刘瑾念完了。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全权彻查。六部九卿。锦衣卫。镇抚司。他把整座朝堂搬到了我面前。金册在袖子里,沉甸甸的。刘瑾捧着旨意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慢。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不屑,是一种“这个人,真的要去查了”的确认。
我忽然想到城东大营那个腿上烧伤的士兵。他叫什么来着?陈二。河北人,去年秋天入伍。他的伤口是我换的药,他的纱布是我拆的。他疼的时候咬着牙没出声,和朱厚照接骨的时候一样。
我还想到通州仓库里那些发霉的药材。白术已经黑了,上面爬满了虫。黄芪是酸的,闻一下就知道了。那些药,够多少人吃?一个营。十个营。整个京郊大营。
刘瑾走了。殿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打断我,看向门口。“江彬。”
江彬从门外走进来,棍子扛肩上,嘴里嚼着花生米。看见我,点了一下头。
“在。”
“城东大营的军,你去查。从兵卒查起,一层一层往上。查到谁,报给她。”
他朝我扬了扬下巴。江彬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。
“报给她?”
“嗯。她说了算。”
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,往地上一杵。“行。”
他嚼了两下花生米,咽了。然后看了我一眼,嘴角咧了一下。“你那个药粉,还有没有?”
“什么药粉?”
“上次撒人眼睛那个。”
“有。”
“给我备点。查军用得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,扛着棍子走了。
“还有。”他看向另一边,“钱宁。”
钱宁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扇子收在袖子里,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看不透的笑。
“在。”
“药材的来路,你去查。从太医院查到药商,从药商查到边关。查到谁,也报给她。”
钱宁看了看我,扇子敲了一下手心。他没说话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另一种——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您知道这批药,走了几年吗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里,换了三任太医院院正,两任兵部尚书。每一任都知道。每一任都没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您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查了,就是跟整个兵部作对。跟户部作对。跟太医院作对。”他笑了笑,“跟半个朝堂作对。”
他看着我,像是在等我的反应。我没说话。
“您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
“那还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