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瓒,”朱厚照说,“是先帝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钱宁说,“先帝提拔的。在先帝跟前当了八年锦衣卫指挥使。先帝走的时候,他是守在乾清宫门口的。”
朱厚照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颗荔枝干。壳是硬的,青绿色的,上面有细小的纹路。他的手指在壳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朕登基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跪在奉天殿前,说誓死效忠。朕信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声音很平,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停了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,把那颗荔枝干照得透亮。
“你信他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。是那种,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决定不跳的那种平静。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朕要看看,他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我们设了一个局。
钱宁让人放出消息:假药的源头已经查到了,证据确凿,三天后会在朝堂上公布。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是傍晚。风声本无诈,但风声可以诈。城东大营、太医院、兵部、礼部—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不该知道的人,也知道了。暗桩们在夜深人静时互相打量,谁都不敢确定是守备的文书吐露了真相,还是皇后故布疑阵。
“他们会信吗?”我问。
“会。”钱宁说,“因为刘安被放回去了。他们觉得刘安说了。他们觉得我们什么都知道了。他们怕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会动。谁动,谁就是凶手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,等着。朱厚照坐在对面,批奏章。他批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。我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,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,像水面的涟漪。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壳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朕也是。”他笑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,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“甜的。吃了就不紧张了。”
我嚼了嚼。甜的。但心跳还是很快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响。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一切声音都静止了,连呼吸都分明。
刘瑾推门进来。他的脸色很白,手在抖。
“娘娘——皇上——王瓒进宫了。”
朱厚照放下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去哪了?”他问。
“乾清宫。说要见皇上。”
朱厚照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,是另一种——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,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瓒进来的时候,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。绯色的,胸前绣着虎豹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间的刀没带。他走进来,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。声音很沉,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“臣王瓒,叩见皇上。”
朱厚照没叫他起来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地上跪着的人。很久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,能听见王瓒的呼吸,一下一下,越来越重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臣来请罪。”王瓒的声音很稳,但他的肩膀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