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十二年,九月。行军途中。
第一天走下来,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。
灰马稳,但稳不代表不颠。颠了一天,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。朱厚照骑在前面,玄色铠甲上落了一层灰,但他坐得笔直,像长在马背上似的。我趴在灰马脖子上,想着当年在泰国读书时,骑摩托车都比这舒服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闷在马鬃里。
“你还活着吗?”
“不确定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“活着。就是姿势不太好看。”
“你骑一天马姿势好看,你下来走一天试试。”
他没接话。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笑着转回去。但他没有。他多看了我一眼。比平时久。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——不是剥好的,是整颗的,壳还硬着。他伸手递过来。
“干嘛?”
“补糖。你不是说甜的吃了不累吗?”
“我说的是吃了不紧张。不是不累。”
“那也能吃。”他把荔枝干塞到我手里,转回头,继续骑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荔枝干。壳是硬的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我塞进嘴里,没剥。含了一会儿,吐出来,剥了,再塞进去。甜的。
“好吃吗?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你给的好吃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傍晚扎营。
江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棍子扛肩上。“娘娘,伤兵营在后面。皇上让您先歇着,明天再去。”
“现在去。”
“明天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劝。“行。跟我来。”
伤兵营在营地最边上。帐篷是旧的,补了好几块,颜色都不一样。门口点着一堆火,火光照着那些补丁,一块深一块浅。空气里有马粪味、药味、血腥味、汗臭味,混在一起。
我掀开帐篷帘子。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躺着人。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,正在给一个士兵换药。他的手很粗,动作却很轻。
“老周。”江彬叫他。
那人回头。五十多岁,黑脸膛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大夫。以后伤兵归她管。”
老周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江彬。没说话。侧身让开了。
第一个士兵是轻伤。腿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,已经开始结痂了。我检查了一下,没有化脓,没有红肿。换了干净的纱布,重新包扎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谢谢大夫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。明天还要换药。”
第二个。化脓了。
我拆开纱布,伤口在手臂上,边缘发黑,脓从边缘渗出来,黄绿色的。我按了按周围——皮下有波动感。在泰国读书的时候,老师说过,战地救护最大的敌人不是子弹,是感染。现在我知道了。子弹打不中你,感染会。
“有酒吗?”我问。
老周从角落里摸出一个陶罐。我拔开塞子,闻了闻。烧刀子,够烈。倒了一点在伤口上。那个士兵闷哼一声,身体绷紧了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