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生活的重担,化作矿山里冰冷的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只能咬紧牙关,挺起胸膛,利用节假日去矿场挑石头、装火车皮赚钱,用肩膀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他更不知道,因为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耽搁,狰狞的病魔已悄然完成了最后的蜕变。那脆弱的肠壁在反复的损伤与修复中,早已暗流涌动。炎症如同永不熄灭的微火,日夜炙烤着细胞。终于,在某个不经
意的时刻,一颗名为“腺瘤□□肉”的恶魔种子,在肠壁的褶皱里悄然萌发。它披着良性温顺的外衣,内里却藏着癌变的獠牙,静静潜伏。当他的排便习惯开始诡异地摇摆——几天拉不出,接着又是剧烈的腹泻,或总感觉急迫,却只能排出少许黏液。
马桶里,血迹不再是若隐若现的丝缕,而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液,与粪便混杂在一起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下腹那持续的坠胀与隐痛,像一个永不卸下的铅块,时刻提醒着他躯体的溃败。
——杜宇才真正警觉起来,这次,或许真的不同了。
肠镜检查那天,他躺在冰冷的检查台上,屈辱的姿势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被冰冷河水淹没的瞬间。当器械深入体内,他紧咬牙关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随后,医生的沉默与凝重的表情,构成了一纸无声的判决:结肠癌晚期。
杜宇知道,
自己这盏灯要熄了。
灯芯里最后一点油,晃出一粒火星,像是谁在黑屋里打了个手势,提醒他:该走了。
可走之前,他得把灯罩擦一擦——让那些被烟熏黑的年月,再亮一次。
他合上眼,思绪的大门缓缓推开——
二十六年前的每月二十六元工资,一张“耕读教师”聘书,泥墙当黑板,石墩当板凳;后来涨到四十块补贴,加一亩三分责任田,旱涝自己扛;一年又一年,嘴里嚼的是草根,吐出来的是墨水。
他把粉笔灰当肥料,撒在田埂;把田里的泥,带回讲台垫桌脚。
肚子疼,他就攥半截粉笔顶在肚脐上,硬把一节课完;便血了,垫块旧报纸,继续家访。他对自个儿说:“等忙过这阵,就好了。”
然而,病根却像偷溜进教室的野猫,在讲台安了窝,就再赶也不走了。
他其实早该明白,只是不敢往那两个字上想。
梦瑶不说,可他看见她半夜躲在灶门口哭,泪珠砸进柴火,噗嗤一声,灭了。
将死之人,话先软;将熄之灯,光也怯。
那些曾经在心里排过队的“明天”——
等带完这届毕业班,就去县城照相馆补一张结婚照;等收了秋粮就给梦瑶买件呢子外套;
等雪松、雪薇背上书包,第一件事就是陪他们……
此刻像窗上的哈气,被谁伸手一抹,全花了。
恍惚间,他又站在那间教室。
阳光从破木窗漏进来,粉笔灰在光柱里打转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孩子们的朗读声撞在石灰墙上,又弹回来,叮叮当当响——那是他一辈子最想点亮的光。
光还在,他却要先化成灰。
他舍不得——
舍不得爹娘,他们还在坡底掰玉米,指望着儿子假期回去割稻,却不知道稻子还没黄,就要送白幡;
舍不得梦瑶,她嫁他时,聘礼是一身粉笔尘,她想拍张结婚照,他总说“再等等”;这一等,就把她等成了未亡人。他抬手,想摸一摸她的泪,却只摸到床沿的冰凉;
舍不得一双儿女,儿子的书包早物色好了:雪松背蓝的,蓝代表天;雪薇背红的,红代表美好;女儿的小辫上,还留着他去年买的红头绳,颜色褪成淡粉。他答应过要送他们到大学门口,如今连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机会都没有了;
舍不得学生,家访路上摔断腿,孩子们轮着背他,脊梁一排比一排瘦;
舍不得乡亲,农忙时,乡亲手把手帮他把秧苗插成直线,让他安心去改作业,那些沾着泥土的
笑脸,是他教过的最温暖的一课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