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不得人间——
春天的桃花,一夜间烧红山脊;
夏天的暴雨,敲得铁皮屋顶像战鼓;
秋天的月亮,泡在稻田的水里,晃一晃,就长出一粒金;冬天的雪,把整座山包成粉笔,让他随手写板书。
往后,这些他只能在天上看。
千般不舍,像烧红的铁丝,一圈圈缠紧心脏,
万般遗憾,像浸水的棉絮,堵在喉咙口,吐不出,咽不下。
灯罩里最后一粒火,忽地跳了一下,像是谁朝他点点头。
可他没有笑。
腹腔里一阵钝刀翻搅,他猛地弓起身子,像被无形绳子吊在半空——喉咙里发出“咕咕”两声,却疼得连呻吟都碎成粉末。
血,顺着嘴角爬出来。
他本能地抬手去擦,却把半张脸抹成黑板上的乱板书。
梦瑶扑过来,抱住他,像抱住一捆正在塌方的土墙。他睁大眼,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——那影子被泪水泡得发胀,一碰就要碎。
他用最后一丝气力,把手指塞进她掌心。
掌心全是冷汗,滑得像握不住的一根粉笔。
他想说“别哭”,却先呕出一口血沫,溅在她褪色的褂衣上——当年结婚那天,他承诺要给她换件新的;
如今终于“上色”,却是用命里的血。
他忽然抬头,死死盯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——裂缝像一条丑陋的闪电,把黑夜劈成两半。
就在闪电里,他又站起来了——是幻觉,也是回光:
他站在讲台,右手半截粉笔,左手捂着腹部;
血从指缝渗出,顺着裤管滴在讲台上——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像谁用红墨水在黑板上点“着重号”。
孩子们吓呆了。
他转身想写,右臂却抬不起来。于是用左手撑住讲台,将整个身子抵上去,用肩膀顶住粉笔,一笔一画地蹭:
春——蚕——到——死——丝——方——尽——"……
每蹭一下,血花四溅,像粉笔灰被惊得乱飞。
四十个孩子齐声哭喊:“老师——别写了——”
他却继续蹭,声音嘶哑得像裂开的铜锣:
“蜡——炬——成——灰——泪——始——干——”最后一个“干”字,几乎是用牙齿咬出来的。
字写完,他也写完了——
身子顺着黑板滑下去,在“泪始干”那三个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血痕把诗句拦腰截断,像一条红色省略号,再也续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