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却异常认真:“我……明白了。原来不是天下人都愿安守,总有人贪心不止。所以便必须有人,站在前面挡着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掠过一丝惊讶。她真的懂了。不是假装懂,不是敷衍我,而是把我的话吃透了之后,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说了一遍。一个十岁的女孩,我见过的大人都未必有这么通透。那些以才名远播的名头,从前我只当是虚名。现在我知道,不是。
“容小公子将来,必是一代良将。”她说。语气真诚,不像是客套。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。良将?我能不能活过第一场仗都不一定。但这些话不能对她说,于是我微微颔首,回了句“尽力而已”,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。
然后她转身,领我往竹轩走。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却轻得像踩在薄冰上。小小的一个人,走在秋风里,衣摆被风掀起一角。
竹轩里的书案上摊着她没写完的字。我扫了一眼——字迹清瘦挺拔,收得很紧,每一笔都像是斟酌过的。但太紧了。字里藏着静气,也藏着一丝压着的忧思。
“小姐的字,很静。”我说。
“心不静,才想写得静一些。”她轻声回。
我没有追问。她也没有再解释。我坐下来,低头翻书,书页轻轻响着,她坐在书案另一侧,重新执笔蘸墨,却久久没有落笔。我余光里看得见她——她低着头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我垂下眼继续看书,直到斜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手边。她的手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,指尖沾了一点墨,她自己大概都没发觉。
天色渐渐暗了,父亲在前厅唤我回府。我把书合上,起身向她告辞。她搁下笔,送我出来,走到竹轩门口站住,没有再往前送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看她——她还站在那里,竹影落在她肩上,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忽然发觉,自己一直在想她说“心不静”时的语气。不像是随口答的话,倒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这么说的人。
此后父亲果真隔三差五便带我去宋府。有时候是让我和她一起读书,有时候是两家大人叙话,留我们在竹轩对坐。那些下午,我们大多数时候不说什么特别的话,只是各自看书,偶尔她推一卷书过来,说这篇策论写得有意思,我看了之后跟她讨论几句。有时候她问我边塞是什么样子,冬天冷不冷,兵营里的人吃什么。我说边塞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,一碗热水端出去,走不到十步就凉了。她说那怎么受得了,我说穿着铠甲骑着马跑上几里地就不冷了。她听了抿嘴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小,一闪就过去了。但我记住了。
那段时日,是我少年时代最安静的一段时光。没有校场上的刀剑声,没有父亲在书房里对着军报皱眉的沉默,只有竹轩里的墨香和翻书声,和她偶尔抬头看我的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。她的安静不是沉闷,而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平和。我在她身边的时候,不用想着怎么表现、怎么证明、怎么撑出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。我只需要做我自己——一个会累、会走神、会在读不懂古文时偷偷跳过去翻下一页的普通少年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好像我花了好多年把自己撑成一副盔甲,她却随随便便便看穿了盔甲里面的人,而且不觉得有什么。
后来我想,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,她在我心里已经不再只是“宋家那个小才女”了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这种事,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再说,我们那时候都还小,我自己都没太想明白。
然后夏家就出事了。
那桩案子的细节,我至今不想复述。谋逆之罪,满门抄斩。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一个没留。消息传到容府那天,父亲把书房的窗子全关上了,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一盏灯点到深夜。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什么也没说。我家和夏家无甚来往,用不着去避什么嫌疑,但这事太大了,大到整个朝堂都噤若寒蝉。
我想起宋如昔。宋家和夏家是世交。夏家那几个孩子,听说待她如亲妹妹。她十岁半,刚经历了夏家满门的血案。上次在竹轩她问我为何要有战争,我给她讲了那么一通大道理,讲得好像什么都懂。可现在我想去看她一眼都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登门。容家是将门,夏家刚被定了谋逆,谁敢在这时候沾半点边?我若贸然前去,万一一个不慎,不是帮她,是害她,甚至可能招来对容家的猜忌。
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没用。容家嫡子,将门之后,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,可真到了想护一个人的时候,连上门看她一眼都做不到。我把这个念头压回去,压在心底,假装不曾有过。可她那双眼睛,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,我不敢想。
后来听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里,谁都不见,关了许久。
我没有亲眼看到,但我能想象。她那个人,心里越是有事,表面就越是安静。七岁那年春日宴上她就是这样——满园子的热闹从她身边流过,她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心里。可那时候她眼睛里还有光,还有打量这个世界的好奇。现在那道光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
再后来听说她出来了。照常读书、习字、打理庶务,面容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旁人说起她,都说宋家那个女儿真是沉得住气,小小年纪遭此变故,竟不哭不闹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沉得住气。她是把一整座山压在心底,不让人看见。她太擅长这个了。或者说,她从小就被训练得太擅长这个了。
我始终没有去找她。不是不想,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。容家和宋家虽然相识,但交情不深。夏家刚被定了谋逆,朝堂上人人自危,谁敢在这时候多走一步?父亲教过我,有些事不是不做,是不能莽撞地做。可“不能莽撞地做”和“什么都不做”之间,到底有没有第三条路?十三岁的我想不出答案。我只能等。
两年后。
我十五岁,她十三岁。
这一回,是她自己来的。
那天我正坐在廊下擦剑。那把剑是我十五岁生辰时父亲送的,剑鞘上刻着“忠勇”二字,是他亲手刻的。我把它擦得很仔细,从剑柄到剑尖,每一寸都抹过。她进来的时候,我抬起头,一时没有认出她来。
她长高了不少,眉眼比小时候长开了,多了几分清秀和温婉。可她太瘦了。脸颊微微凹进去,下巴尖尖的,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颜色淡得像褪过一遍,只在衣角绣了几道浅浅的云纹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。
但她的眼睛没有变。那里面依旧是沉静,依旧是想了很多事却不往外说的样子。只一样不同——那沉静底下,多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淬炼过的韧劲。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玉,表面温润,内里刚硬。
“容慕宁。”
她没有称“容公子”,也没有加“小”字。就那么直直地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放下剑,站起来。
她看着我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事:“夏家是被冤枉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我这一生,不管用多少年,一定为夏家平反。”
她说的是“我要”。不是“求求你”,不是“你能不能帮帮我”,不是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。她站定在我面前,把自己的决定放在我眼前,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了的、不容更改的盟约。她来,不是来求助的。她来,是来让我知道的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从七岁起就过分安静的眼睛,如今装着的是一座山的冤屈和一条不归路的决绝。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敬佩——敬她这副小小的身躯里装着这样大的骨气。有心疼——疼她把这些本不该她扛的事全压在自己肩上。还有一样东西,我那时候还不愿意对自己承认。她站在我面前,我的心跳声比平时更响。
可我说出来的,却是另一句话。
“你才十三岁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甚至还扯了一下嘴角,带了一点笑意,像是在看小孩说孩子话,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