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间转移,对他而言不是神迹,而是极度的危险信号。
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用尖锐的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防止再次被那种诡异的“平静”催眠。
那根紧绷的弓弦终究还是松懈了下来,不是因为恐惧消退,而是因为他意识到,在这个连空间都能随意折叠的地方,任何物理上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。
黄家友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霉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灌入肺叶,冰冷而真实。
他不再盯着苏壬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而是缓缓转过头,目光扫过这间幽森的房间——斑驳的墙壁、昏暗摇曳的灯光、角落里那些看不清用途的古怪器械。
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与警惕,逐渐沉淀为一种死寂的认命。
黄家友终于明白,葬礼上父母的哭声不是幻觉,胸腔内的空洞也不是噩梦。
他已经死了,或者说,曾经的“他”已经死了。
现在的他,不过是一个被强行留在世间的幽灵,或者说是某种实验品。
既然逃不掉,那就只能面对。
黄家友重新看向苏壬,虽然身体依旧紧绷,但眼中的敌意消退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他必须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,弄清楚她是谁,还有那颗心脏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只要能找到规则,就一定能找到破绽;只要能搞懂这荒诞的逻辑,或许就能找到那条通往“生”的路。
黄家友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发痛,终于用一种沙哑却不再颤抖的声音开口,打破了死寂: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苏壬放下饮料,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,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关节在转动。
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毫无征兆地向上翻起,漆黑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,直勾勾地盯着黄家友,仿佛能透过他的皮囊,看到他灵魂深处的颤栗。
她的脸依旧是一张没有任何褶皱的面具,嘴角没有上扬,也没有下垂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。
然而,就是这双阴森森的眼睛,配合着她毫无起伏的语调,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苏壬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,平直、干涩,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。
“三级池核——监视者居住地——废弃医院。”
苏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黄家友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客观真理,那双阴冷的眼睛里,倒映着黄家友此刻惊疑不定的神情,却激不起她眼中哪怕一丝涟漪。
“那,你杀人?”黄家友不解,什么监视者什么的,跟苏壬杀人有什么关系?
“他们该死。”苏壬没有过多地解释,缓缓回过头坐下,然后机械式地打开了饭盒。
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,黄家友没有和刚刚那样争论,而是死死盯着苏壬的胸膛,那里没有心脏跳动的痕迹,也没有心跳的声音……
“你的心脏?”黄家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目光在那颗跳动的心脏和少女阴森的双眼之间来回游移,最终还是鼓起全身的勇气,声音打着颤,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那个最让他不安的问题。
“在她的房间里。”锈河缓缓走向黄家友。
高跟鞋敲击在满是灰尘与碎屑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的声音并不清脆,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滞涩感。
那是鞋跟底部沾着的血污与地面摩擦时特有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在撕扯着某种粘稠的薄膜,伴随着细微的“滋——滋——”声,令人牙酸。
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弃走廊里被无限放大,回音贴着剥落的墙皮滑行,在拐角处扭曲变形,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在行走,倒像是某种有着尖锐硬爪的生物正在黑暗中拖行着身体。
“你再不回自己的地方去,我就叫老头把你扔了。”
苏壬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压抑的恼怒,仿佛她已经对着一堵墙重复了千百遍同样的道理,而那堵墙终于在这一刻因为过于愚钝而让她生出了几分近乎“人性”的烦躁。
但她终究没有提高音量,那点恼怒像是被封冻在冰层下的暗流,翻涌了一下,便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,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,在尾音里轻轻颤抖,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,透着一股“无可救药”的悲凉。
锈河对于苏壬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,像是看到了一只在耳边扑腾的飞蛾,既不驱赶,也不在意,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。
那动作很轻,肩头的布料随之微微起伏了一下,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与轻慢。
紧接着,她忽然伸出手,毫无预兆地在黄家友平坦空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一记拍在空鼓上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