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,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。
他们径直走向大厅中央,那里,完颜罗刹正靠坐在一张翻倒的手术台上。
手术台的不锈钢表面早已锈迹斑斑,他那庞大的身躯坐在上面,显得那台子格外渺小,仿佛随时会被压垮。
听到脚步声,那庞完颜罗刹动了动,发出一阵骨骼错位般的脆响,咔吧咔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抬起头,帽兜下的阴影里似乎亮起了两点幽光,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,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:“今天又买了什么好吃的呀?”
苏壬面无表情地走上前,对这里的环境和这个怪老头都早已习以为常。
她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,动作利落地撕开包装,手腕一扬,精准地抛向了完颜罗刹。
完颜罗刹单手接住,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看着手中那瓶小小的、白色的牛奶,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笑声浑厚,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惊起角落里几只受惊的老鼠。
“新牛奶。”他嘟囔着,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嫌弃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。
他笨拙地撕开吸管插进去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他砸吧砸吧嘴,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,像是品到了什么绝世美味,语气里的戏谑彻底褪去,多了几分真实的、笨拙的愉悦:“好喝,我爱喝这个。”
他把那瓶牛奶紧紧护在怀里,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,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他看着面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笨拙的满足,甚至微微缩了缩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。
“那里还有别的口味,下次再买。”苏壬提起剩下的东西,径直走向天台,黄家友见状立马跟上,只剩下完颜罗刹幸福地看着两个人离开。
天色已经蒙蒙亮了,灰白色的晨光像稀释过的牛奶,从城市天际线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,给这座沉睡的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惨淡的冷调。
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,带着凌晨特有的湿气和尘埃的味道。
黄家友跟着苏壬爬上了这栋废弃大楼的天台。脚下是碎裂的防水层和干枯的野草,远处是连绵不绝的、沉默的楼宇剪影。
苏壬走到天台边缘,面对着城市,靠着半截断墙坐了下来,双手抱着膝盖,目光平静地望着东方那抹即将撕裂黑暗的微光。
黄家友犹豫了一下,也在她身边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。
他摘下了那顶一直压得很低的帽子,看着苏壬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小脸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为什么?”黄家友的声音有些干涩,于是他顺手打开了自己拿的矿泉水,“大人想吃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去买?”
苏壬没有转头,目光依旧追随着天边的微光,仿佛在等待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她沉默了片刻,直到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。
“因为他没办法离开。”苏壬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这是规定。”
黄家友愣住了,眉头微微皱起,眼神里满是不解:“为什么?这些规定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大人如果想要离开要怎么做?”
苏壬转过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黄家友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澄澈:“如果要离开只有找到新的负责人”
黄家友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晨风吹乱了苏壬的头发,她伸手拨开,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已经泛起红霞的天空。
“老头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八岁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平淡,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黄家友猛地转过身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。
“八岁?”
黄家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。
“你说大人八岁就在这里?”他死死地盯着苏壬那张稚嫩却过分平静的脸,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是可怕的废弃医院!连我一开始都会对这里产生恐惧,八岁的孩子……八岁的孩子在这里怎么可能活下去?”
他无法想象,无法想象那个画面——
一个只有这么大点的孩子,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里,在那些游荡的阴影和血腥的杀戮中,是如何度过每一个夜晚的。
恐惧、饥饿、孤独,还有那些非人的怪物……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崩溃,更何况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