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壬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是那种倔强的紧闭,而是一种无意识的、略带疲惫的弧度,像是承载着某种无声的叹息。
整张脸的轮廓透着一股安静的疏离感,那是一种不喧哗的忧郁,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,所有的温度和情绪都沉淀在了杯底,只留下表面一层平静却微凉的涟漪。
黄家友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那缕碎发垂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,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颤动,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
“他每天都会拍很多照片,买很多好吃的来找老头,那段时间,应该是老头最快乐的时光了吧。”
苏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已破碎不堪,像是风中残烛,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光。
“后来呢?”黄家友知道这个”男朋友”应该再也来不了了,但是自己还是想问。
“后来,他再也没来了,很久很久了,老头一直在等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、最隐秘的角落里,硬生生抠出来的,带着血丝与叹息,带着无法言说的遗憾与痛楚,一字一句,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
“等得到吗?”黄家友小心翼翼地询问,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,这个人很可能转世重生,但是能不能来找完颜罗刹就不确定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壬原本亮晶晶的眼神像是忽然被吹灭的烛火,瞬间黯淡下去,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,只剩下一汪无波无澜的静水。
嘴角原本挂着的笑意僵了僵,然后缓缓地、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,最终只是无力地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唇角还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弧度,像是在勉强挽留什么,却终究挽留不住。
“老头一辈子都在被抛弃,但是他没有抛弃过任何人。”
苏壬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遮住了里面翻涌的失落。脸颊上那点鲜活的红晕也悄然褪去,显出几分淡淡的苍白,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有些单薄起来。
她手指微微蜷缩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。
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落,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无声无息地笼罩着她,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布娃娃,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黄家友听完故事,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,所有准备好的安慰话都显得苍白又笨拙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往她身边又凑近了几公分,直到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。
他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不敢抬头看苏壬那张写满失落的脸,生怕自己眼里的笨拙会再次刺伤她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,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,一声一声,像是踩在他心尖上。
他想伸出手,拍拍她的后背,或者把她揽进怀里,可手臂刚抬起一点,又僵硬地停在半空,最后只能悻悻地落回原处,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他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,用自己笨重的体温,尽可能地包围着她,试图用这种沉默的陪伴,告诉她:我在这里,哪儿也不去。
“我来这里自杀那天,老头来阻止过我。”
苏壬并没有抬头,只是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。
紧接着,她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久未发声的沙哑和疲惫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钻进黄家友的耳朵里。
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澄澈的光晕里。
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湛蓝,没有一丝云絮,像是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巨大蓝宝石,纯净得令人心悸。
在这片碧空之下,天台的边缘,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。
那是还是人的时候的苏壬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校服,宽大的衣摆在穿堂风里轻轻鼓动,显得她身形愈发单薄。
乱糟糟的头发被风撩起,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却遮不住那毫无血色的苍白。
她的嘴唇干裂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渍。
她静静地站在天台边,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曲,仿佛在抗拒着什么,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阳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,却丝毫没有为她增添一丝暖意。
她就像是一尊被遗忘在烈日下的冰雕,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耀眼的光线下彻底融化、消失。
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,卷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里面倒映着无垠的蓝天,却唯独没有焦距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完颜罗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天台的,生锈的铁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,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。
他那一头头发剪得参差不齐,像是被钝刀胡乱劈过,长短不一地支棱着,沾着几根不知从哪沾来的草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