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梦中辗转,事在人为四个字从四岁被痛打那夜回到了他身边,第二天起,他咬着牙担起了整个裴氏。
同年,二弟裴观之定了江府的姑娘做妻子。
他见过,很漂亮很可爱的一个姑娘,后来总听观之说,她经常跟岳家的姑娘打架。
那样端庄可亲的小姑娘打架什么样子,他想象不出来,看二弟的眉眼开怀的样子,应当是极动人的。
高热不退,眼前一片血红而眩晕,裴临之耳廓有珠翠叮叮当当的撞击声。
他想不出是哪里来的,因为他屋里只有红香绿玉。梦中画面翻天覆地地扭曲又回正,那片血红成了海棠并蒂红盖头。
他知道了,珠翠叮当环佩轻响是新娘身上来的。
他二弟裴观之的新娘。
他陪着裴观之亲去迎的。
眼下新人要进府,正从他身旁经过。
宾客满朋喜气争相,众人顾不上对他恭敬以礼,他夹在中间,被推搡着沿着穿堂向前,身旁就是刚娶回来的新娘。
她十五了?还是十六?他不记得了。
不过想来是极爱漂亮的。
鱼戏莲叶大红绣鞋上坠着拇指大小的东珠,火红嫁衣层层叠叠织花锦绣,只手可握的细腰缠一圈百宝璎珞金链,向上戴一枚长命百岁富贵无极赤金项圈,可能太重了,后面还系着三条长长背云坠着。
那背云随着她走动一荡一荡,他看清,每条上都串着一只小指甲那么大憨态可掬的玉猪。
是了,合婚庚帖由他奉进家庙中告知祖先并祈福,他看过,她应是属猪的。
拜堂完毕,新人送进洞房,裴临之耳廓还有叮叮当当的珠玉声,他想让常叔去瞧瞧,又想大概高朋满座,众人服华着翠,应是如此原因。
五月里已经很热了,他热得头疼难眠,眼前仿佛还晃着那一条金链,浑身大汗淋漓,只想拿些清凉物什冰一冰。
第二日见新妇,他得见神仙真容。
穿红着绿,彩带蹁跹,莲步袅娜,顾盼神飞,粉腮杏眼,脂若新荔,婷婷袅袅,香气盈人。
她的裙裾带着桃花香。
奇怪,为什么是桃花香,她后来用的明明都是玫瑰香。
等等,为何会是玫瑰香。
下一刻,他鼻翼翕动,周围荡漾的香气又成了玫瑰香。
垂眸一看,他的玄色靴面扫上了一片粉裙。
脚趾在靴中蜷缩,但是避不开那点微薄的重量。
他喉结滚动想,事在人为四个字,不能信了。
画面逆转间,他抚摸额头,那里莫名滚烫,他想,一定是他走火入魔了。
不然怎么会对着那个刚刚守寡的新妇弟媳起了歹心,实是令人不耻。
他的梦中眼前,却全都成了那一截颈,那一片白腻,那一张脸,那一口唇。
她低头套着自己,黑发在脸颊凌乱,唇缝还有未咽的乳,开口叫他兄长。
他想,事在人为四个字,实在有理。
但是不能急,不能慌,不能乱。
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。
譬如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可以击破屋顶,一片草木野蛮生长的密林可以短暂地困住他,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更是锦上添花,一路专心挑选过的泥泞可以令人不住地滑脚。
那晚,她的脸颊就垂在他的颈侧,耳廓擦着她的发,面颊蹭着她的腮旁软肉。
她不施粉黛,未戴雀钗,却有环佩叮当般得清灵。
偏头时,额头蹭过她的,却是一抹冰凉。
……一抹冰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