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玠缓缓松开兰猗,见兰猗目光凝在他的脸上,也无怒意,还和颜问:“看你的状纸,你叫兰猗?”
兰猗点头。
“江右景德镇生人,说起来,我们还是老乡。”褚玠遣退椒蕙,带兰猗缓步走至杏树下的石桌旁。
兰猗浅笑,顺着褚玠的话问:“上相也是江右人?”
“是。”褚玠伸手,示意兰猗坐下。
兰猗看了一眼石凳,又看了一眼褚玠,他实在温和,她却并非不知礼仪的村妇:“民女有求于上相,不敢入座。”
褚玠不强求,倒了一盏茶递到她的面前:“你既受了笞刑,我便不会不理此事,你昏迷这两日,我已阅毕所陈之情,我们之间不必如此。”
他的话也像一股热茶,浇进她的心里,将汇集到眼眶,从她的眼眸流出来。
她忍住眼睛热意,双膝直直跪了下去:“民女不敢与上相平起平坐,只求上相,替民女查清真相。”
褚玠的笑意渐浅,盈润的眸子里映着她伏身下跪的影子,他握在掌心的茶盏泛出凉意,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,收回那盏茶。
“科考舞弊大案,是国朝重案,我虽是一品官员,却也不得不按流程和律法办事。”褚玠顿了顿,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兰猗拉起来。
兰猗倔得很,她咬牙挺过五十鞭不是只想得到褚玠的那一句“我不会不理”,她想得到的是褚玠必会竭尽所能的承诺。
褚玠见她不起来,心下了然,饮了一口茶,道:“我知晓你的意思,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令他平安无事。”
兰猗仍是伏首。
褚玠语调转凉:“若你执意如此,普天之下,定能做成此事的,只有陛下。我劝你,直接去敲登闻鼓。”
“敢问上相,登闻鼓在何处?”兰猗抬头,眸光里亮起希望的光,追问道。
褚玠掩去眼底的惊诧,他未料想到,她竟能有如此胆量,手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,案子胜负难分,也愿去敲登闻鼓。
他没有回答兰猗的问题,倒是问了一句看似与案情不相关的话,他的语气带着些怅然,更带着些不易觉察的艳羡。
他问:“容淇是你什么人?”
“回上相,”兰猗叩首,“容淇是我的夫婿。”
一句夫婿,勾起褚玠的回忆,还记得在丞相府,容淇的家状被丞相亲自从一卷卷纸中抽出,递于褚玠面前,与他共看。
江右户籍,父母双亡,既无祖上,也无兄弟,仅在妻室位置,写上兰氏二字。
瓷杯与石桌碰触,发出轻微脆声,褚玠站起身,居高临下睨着眼前身着杏色衣裙的兰猗,她的头埋的很低,整个人跪在地面上,与四周的落花几乎要融为一体。
世上少为痴情人,多为负心客。
“你可知,科考舞弊,是诛九族的重罪,你现下到我跟前,说容淇与你是夫妻,你不怕将来事败?”褚玠的声音冷冷的,不似方才温和,“纵是真夫妻,也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。”
兰猗有些疑惑,微微抬起头,便见一抹霜色,映入眼帘。
褚玠悄无声息的逼近,站在了她的眼前。
兰猗心想上相果真是为国为民的好人,竟然为她这等不相干的人担忧,心下感激万分,眼眶不忍又红了起来:“我与容郎青梅竹马,自幼情谊,轻易不能抛却。”
褚玠发笑出声,意味不明的赞赏:“同甘苦,共患难。兰猗姑娘,任世上男儿而言,都是难得的情谊。”
兰猗抿唇,也许是她的思多念多,褚玠的话传入她的耳朵,竟除了赞赏还听出了些……嫉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