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吟霜的手停了一下。梳子悬在半空中,齿缝间夹着几根我的头发。
“画皮就是……”她重新开始梳头,声音更轻了,“把假的脸画在真的脸上。把假的皮肤画在真的皮肤上。把假的……人生画在真的……人生上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。
我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为我梳头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然后我注意到了——
她在哭。
无声地哭。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,沿着脸颊淌下来,但她没有擦,也没有抽泣。她就那样安静地哭着,手上梳头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。
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,温热的,咸涩的。
“吟霜,”我轻声问,“你哭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摇了摇头,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抬起头来——在铜镜里,和我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我看见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画面——
一间破旧的房间,一张木板床,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。女人在咳嗽,咳出来的血溅在白色的床单上,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床边站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——沈吟霜。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。
女人——她的母亲——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,说了一句话:
“霜儿……别怪娘……娘也是……没办法……”
然后女人死了。
然后沈吟霜被一个男人带走了。那个男人给了她一碗饭,她就跟着走了。男人把她卖到了醉仙楼,换了三十两银子。
三十两银子。
一条命的价钱。
不——不是一条命。是两条。她母亲的命,和她的命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吟霜收回了目光,低下头,继续为我梳头。
“你看到了?”她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这样你就不用问我为什么哭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在另一个世界,我是程序员。我的工作是在虚拟的世界里构建逻辑、解决问题。那些问题再复杂,也有一个正确答案。
但这个世界没有正确答案。
每一个问题背后,都是一条命。
“吟霜,”我说,“我会帮你。”
她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“帮我?”她抬起头,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离开这里。”
她愣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好看——是真正的笑,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、训练过的、空洞的笑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,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照耀的、即将凋零的花,在最后的时刻绽放出了全部的美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