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大婚前的暗涌
紫薇和尔康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八,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天。
公主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,可紫薇这个准新娘,却比谁都冷静。她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的不是嫁衣的绣样,也不是婚礼的流程,而是两江总督辖下各州府的政务奏折,以及“锦绣传习所”在全国各地的年度报表。
“公主,您就歇会儿吧。”金锁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“太医说了,您这胎相虽稳,但也不能太过劳累。这些政务,等您和驸马爷成亲后,去了江南再看不迟。”
紫薇放下朱笔,接过药碗,小口抿着。药汁苦涩,她却面不改色——这些年,她喝过的药,比吃过的饭还多。
“等去了江南再看就晚了。”她轻声道,目光落在奏折上关于“江宁织造”的一行记录,“两江是天下财赋重地,也是‘锦绣传习所’推广的关键。我必须提前了解清楚,哪些州府支持新政,哪些阳奉阴违,哪些……是永珹的残余势力,还在暗中掣肘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:“金锁,你以为永珹倒了,这朝中就干净了吗?他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六部九卿,地方督抚。我若不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掌握实权,站稳脚跟,等我们到了江南,等待我们的,就不是锦绣前程,而是……天罗地网。”
金锁听得心惊肉跳:“可是公主,您现在是镇国固伦长公主,是辅政大臣,又有驸马爷的军权在手,他们难道还敢……”
“明着不敢,暗地里呢?”紫薇冷笑,“下毒、刺杀、制造‘意外’、煽动民变……这些年,我经历的还少吗?金锁,这世道,对女子从来就比男子更苛刻。我若只是个依附男人的公主,他们或许会容我。可我偏要掌权,偏要推行新政,偏要动他们的利益。这就注定,我和尔康的路,不会太平。”
她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,随即化为更坚定的决绝:“所以,我必须在孩子出生前,把能扫清的障碍,都扫清。我要让他出生在一个更清明的天下,一个女子也能堂堂正正活着的天下。”
正说着,尔康推门进来。他刚和傅恒、新任兵部尚书议完事,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看到紫薇时,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。
“又在看奏折?”他走到她身后,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,“不是说了,这些事交给我吗?你现在最重要的,是好好养胎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紫薇仰头看他,唇角微扬,“倒是你,脸色不太好。兵部那边,不顺利?”
尔康在她身边坐下,端起她喝剩的半碗药,一饮而尽——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,仿佛天经地义。紫薇脸一红,金锁则识趣地退下了。
“永珹虽倒,但他掌兵部多年,留下的烂摊子不小。”尔康揉了揉眉心,“吃空饷、克扣军饷、兵器以次充好……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更麻烦的是,西北刚平,西南又不太平。苗疆土司蠢蠢欲动,云贵总督递了折子,请求增兵。”
紫薇心中一紧:“你要去西南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尔康握住她的手,“皇上已命四川提督就近调兵震慑。但……若局势恶化,我身为抚远大将军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紫薇懂。国事为重,军令如山。若西南真有变,尔康必须去。可他们的婚期在即,她还有孕在身……
“别担心。”尔康看穿她的心思,将她拥入怀中,“我已向皇上请旨,大婚后就赴两江上任。西南的事,我会安排妥当,绝不会耽误我们的行程。紫薇,我说过要带你去江南,要和你过安稳日子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紫薇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心中那丝不安渐渐散去。是啊,她的尔康,从来言出必行。他说能处理好,就一定能。
“对了,”尔康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小燕子寄来的,还有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的,除了信,还有一对用红绸包裹的、小巧玲珑的金锁。锁上刻着精致的莲花和鲤鱼,寓意“连年有余”,显然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。
紫薇惊喜地接过,先看信。小燕子的字依旧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:
“紫薇姐姐,尔康大哥,见字如晤。听闻你们婚期已定,心中欢喜不已。江南一切都好,柳庄绣坊又收了五十名学徒,‘锦绣传习所’杭州分所的学生已过八百。柳大哥说,等你们来了,要请全杭州城的绣娘都来道贺。我身子重了,不方便远行,不能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,实在遗憾。这对金锁是我亲手打的(柳大哥帮忙烧的火),手艺粗糙,但心意是真的,送给未来的小外甥(或外甥女),愿他她平安喜乐,一生顺遂。盼早日团聚,妹,小燕子,字。又及:晴儿姐姐和萧大哥前日到了杭州,说要在江南等你们。晴儿姐姐也有了身孕,比我晚两个月。她说,等孩子们出生,要结娃娃亲呢。想想就热闹。”
信末,还画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脸,一看就是小燕子的手笔。
紫薇看着信,又看看那对小巧的金锁,眼中泛起泪光。这个傻丫头,自己挺着大肚子,还惦记着给她未出生的孩子打金锁。
“小燕子……真是长大了。”她哽咽道。
“是啊。”尔康也感慨,“当年那个只会闯祸的小丫头,如今也能独当一面,成了江南绣娘们的依靠。紫薇,你看到了吗?你当年种下的种子,已经开花了。‘锦绣传习所’改变的不只是那些女子的命运,也改变了小燕子,改变了我,改变了……很多人。”
紫薇擦干眼泪,重重点头:“所以,这条路,我们再难也要走下去。尔康,等我们到了江南,就把小燕子、柳文渊、萧剑、晴儿都接来。我们一大家子,热热闹闹的。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子,和小燕子的孩子、晴儿的孩子一起长大,我要教他们读书识字,教他们明辨是非,教他们……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尔康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都听你的。现在,我的公主殿下,可否移驾去用膳?太医说了,你和孩子都不能饿着。”
紫薇破涕为笑,任由他牵着走出书房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明媚。
然而,他们都没有注意到,书房窗外,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过,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。
二、暗夜里的毒箭
是夜,子时。
公主府一片寂静,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廊下的脚步声。紫薇因有孕在身,睡得比平日沉些。尔康却警醒得很,自从那夜永珹袭击后,他再不敢掉以轻心,即便在睡梦中,也保持着三分清醒。
忽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瓦片松动的声响。
尔康猛地睁开眼,手已按在枕下的短剑上。他没有动,只是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