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江宁城的“绸缎商”
四月初,江宁城,秦淮河畔。
“福氏绸缎庄”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。这里是“凤卫”提前购置的产业,对外是经营北方绸缎的商号,对内则是紫薇和尔康在江宁的秘密据点。
紫薇在苏月的搀扶下,小心翼翼地下了车。她如今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,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裙,但腹部已微微隆起,只是用厚厚的披风遮掩着。长途跋涉加上孕吐,让她脸色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,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“战场”的城市。
“夫人,小心门槛。”尔康扮作绸缎庄东家“福康”,一身靛蓝锦袍,气质沉稳,伸手扶住紫薇。他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,肤色略深,眉毛加粗,颌下贴了短须,若非极熟悉的人,很难认出这就是那位威震西北、权倾朝野的抚远大将军。
院落是典型的三进江南园林,前院是铺面和账房,中院是客堂和书房,后院则是主人居住的内宅。苏月带着几个“凤卫”扮作的丫鬟,迅速将行李安置妥当。
“苏月,”紫薇在正厅坐下,喝了口热茶,缓了口气,“派出去的人,有消息了吗?”
“回夫人,”苏月压低声音,“我们的人三天前就陆续潜入江宁。江宁织造局那边,守卫森严,明面上是内务府在管,但实际上……控制权在江宁知府周昌和手里。这周昌和,是永珹的门生,也是永珹在江南最得力的爪牙之一。”
“周昌和……”尔康展开一张江宁城地图,手指点在知府衙门的位置,“此人风评如何?”
“贪酷之名,遍传江南。”苏月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“他上任三年,江宁赋税连年增加,百姓苦不堪言。尤其是江宁织造局,名义上为宫廷采办绸缎,实则成了他中饱私囊、结交权贵的工具。强征民女入局做工,克扣工钱,动辄打骂,已逼死了不下十人。前些日子刘家村那对母子的遭遇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紫薇握紧茶杯,指尖泛白。她想起路上救下的刘氏,想起那个中毒的婴儿小明志,胸中涌起一股怒意。
“还有,”苏月继续道,“我们的人查到,江宁织造局这三年‘亏损’的八十万两银子,至少有四十万两,经周昌和的手,流入了‘通源’、‘永昌’、‘福泰’三家钱庄——正是永珹截留赈灾款存入的那三家。而另外四十万两,以及价值五十万两的丝绸库存,去向不明。我们怀疑……被周昌和暗中变卖,所得银两,一部分用来贿赂朝中官员,为永珹铺路;另一部分,则被他藏匿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好一个周昌和。”尔康冷笑,“贪了朝廷的银子,逼死了无辜的百姓,还想跟着永珹谋逆。这样的人,不除不足以平民愤。紫薇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紫薇放下茶杯,眼中寒光闪烁,“周昌和能在江宁作威作福三年,绝不仅仅靠永珹的庇护。他在江宁官场、商界,乃至江湖,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我们要动他,必须先斩断他的这些爪牙,让他孤立无援。而且……”
她抚上小腹,声音低沉:“我们现在的身份是‘商人’,不能以雷霆手段直接抓人。我们要用‘商人’的方式,一点一点,撬开他的保护壳。”
“商人”的方式?尔康挑眉。
紫薇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:“周昌和最大的依仗,除了永珹,就是江宁织造局。织造局控制着江南近三成的丝绸供应,他借此垄断市场,打压其他商号,中饱私囊。那我们……就从这里入手。”
她转身,看向尔康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我们‘福氏绸缎庄’,不是从济南来采买丝绸的吗?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去江宁织造局‘进货’。周昌和贪财,见到送上门的‘肥羊’,绝不会放过。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,深入织造局内部,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。同时,我们也可以在江宁本地,寻找那些被周昌和打压、有怨气的商号和工匠,将他们拉拢过来,为我们所用。”
“引蛇出洞,釜底抽薪。”尔康眼中露出赞赏,“好计策。只是……紫薇,你现在有孕在身,深入虎穴,太危险了。进货的事,我去就行。”
“你去,他未必会重视。”紫薇摇头,“一个北方来的绸缎商,再有钱,在周昌和眼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。可若是一个‘怀孕的夫人’,带着巨款,亲自上门谈生意,就显得格外‘诚意十足’,也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。尔康,你放心,有苏月和‘凤卫’的姐妹在暗中保护,我不会有事。而且……”
她走到尔康面前,握住他的手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,不是吗?你要在明面上稳住江宁的官场和军务,我要在暗处查清织造局的真相。我们分工合作,才能最快打开局面。”
尔康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,知道劝不住。他只能将她拥入怀中,在她耳边低语:“好,我答应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。若有危险,立刻撤出来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“嗯,我答应你。”紫薇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心中一片安宁。
窗外,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隐约传来,繁华如梦。但这片锦绣之下,却暗藏着吞噬人心的漩涡,与亟待涤清的污浊。
他们的战斗,从踏入江宁城的这一刻,便已悄然开始。
二、织造局的“鸿门宴”
三日后,江宁织造局。
这座位于秦淮河畔、占地近百亩的官办工坊,从外面看气势恢宏,朱漆大门,石狮镇守,出入皆是衣着体面的管事、工头。可若细看,会发现门口守卫的兵丁眼神凶狠,对进出之人盘查极严。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妇人、少女被驱赶着进入侧门,脸上满是惊恐与麻木。
紫薇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,透过纱帘,静静观察着这一切。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锦缎褙子,外罩月白披风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,打扮得清雅而不失身份。苏月扮作贴身丫鬟,扶着她下了轿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守卫厉声喝道。
苏月上前一步,递上一张名帖,语气不卑不亢:“这位军爷,我们是从济南来的‘福氏绸缎庄’,特来拜会周大人,谈笔生意。”
守卫接过名帖,扫了一眼,又打量了一下紫薇和她身后的四个“伙计”(实为“凤卫”精锐),语气稍缓:“等着,我去通传。”
不多时,一个留着山羊胡、身穿绸缎长衫的瘦高个管事快步迎了出来,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:“哎哟,福夫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周大人正在内堂等候,快请进,快请进!”
紫薇微微颔首,在苏月的搀扶下,缓步走进织造局。一路行来,但见庭院深深,廊庑连绵,机杼声不绝于耳。随处可见忙碌的织工,多是年轻女子,一个个面色憔悴,眼神空洞,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活计。监工的婆子手持藤条,虎视眈眈地来回巡视,稍有懈怠,便是一声斥骂,甚至一鞭子抽过去。
紫薇心中一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对那管事道:“早就听闻江宁织造局天下闻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只是……这些织工,看起来甚是辛苦。”
管事干笑两声:“夫人有所不知,这些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工,能有个吃饭的地方,已是天大的恩典了。咱们织造局的活计精细,要求高,她们若不用心,织坏了料子,那可是要赔上性命的。”
死契?紫薇眼神一冷。大清律法,早已禁止人口买卖,更遑论签“死契”。这周昌和,真是无法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