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,已到了内堂。堂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、面白微须、穿着四品知府官服的中年男子,正是周昌和。他见紫薇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,尤其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随即起身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福夫人远道而来,本官有失远迎,见谅,见谅。”
“周大人客气了。”紫薇福了福身,在客位坐下,“民妇初到江宁,听闻织造局的云锦、缂丝乃天下珍品,特来拜会,想采买一批,运回北方贩卖。还望周大人行个方便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周昌和捋着短须,慢条斯理地道,“不知福夫人想要多少?要什么花样?”
“民妇想先看看货。”紫薇从容道,“听闻织造局有专供宫廷的‘寸锦寸金’云锦,还有前朝秘传的‘孔雀羽金线’缂丝,不知可否让民妇开开眼?”
周昌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“寸锦寸金”云锦和“孔雀羽金线”缂丝,确实是江宁织造局的镇局之宝,非皇亲国戚、达官显贵不能得。这北方来的商妇,倒是有几分见识。
“福夫人好眼光。”他笑了笑,对管事使了个眼色,“去,将库里那匹‘龙凤呈祥’云锦,还有那幅‘百鸟朝凤’缂丝取来,给福夫人过目。”
不多时,两个小厮抬着一匹用锦缎覆盖的料子,捧着一卷装裱好的缂丝画,小心翼翼走了进来。揭开锦缎,那匹云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,金线织就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要破锦而出。那幅缂丝画更是精美绝伦,用真正的孔雀羽捻入金线织成,百鸟姿态各异,围绕中央的凤凰,华美不可方物。
便是见惯了宫中珍宝的紫薇,也暗自赞叹。这样的工艺,这样的心血,本该是国之瑰宝,却成了周昌和这等贪官污吏敛财、媚上的工具。
“果然是好东西。”紫薇赞叹道,“不知这样的珍品,作价几何?”
周昌和伸出两根手指:“云锦,两千两一匹。缂丝画,五千两一幅。不二价。”
两千两一匹云锦,五千两一幅缂丝!便是宫廷采办,也未必有这个价!这周昌和,真是狮子大开口。
紫薇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:“这个价格……确实昂贵。不过,若东西真的好,民妇倒也愿意出血。只是……周大人,民妇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民妇想亲眼看看,这样的珍宝,是如何织造出来的。”紫薇眼中露出好奇与向往,“若能得见如此巧夺天工的技艺,便是多花些银子,也值了。”
周昌和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福夫人真是雅人。不过……这织造重地,涉及宫廷秘法,向来不对外人开放。恐怕……”
“民妇明白。”紫薇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是一万两的定金。只要让民妇看上一眼,无论最后成不成交,这一万两,都是周大人的辛苦费。”
一万两!周昌和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贪婪地盯着那张银票,又看看紫薇隆起的腹部,心中快速盘算:一个怀孕的妇道人家,带着几个伙计,能翻起什么浪?让她看看又如何?正好借此展示织造局的“实力”,说不定还能做成这笔大买卖……
“既然福夫人如此诚心……”周昌和收起银票,笑容热切了几分,“那本官就破例一次。王管事,带福夫人去‘天工坊’看看。记住,只可远观,不可近前,更不可触碰机杼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王管事躬身领命。
紫薇起身,对周昌和福了福:“多谢周大人成全。”
在管事的引领下,紫薇和苏月穿过重重院落,来到织造局最深处一处守卫格外森严的独立院落——“天工坊”。这里的环境比外面好了许多,织工也都是些技艺精湛的老师傅,但依旧神色紧张,埋头干活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
紫薇的目光,快速扫过坊内的每一处角落。忽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墙角一个正在整理丝线的老妇人身上。那老妇人年约六旬,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手指灵巧地将一堆杂乱的丝线分门别类,动作娴熟得令人惊叹。
更让紫薇心惊的是,那老妇人的侧脸,竟与她记忆中娘亲夏雨荷留下的一幅小像,有五六分相似!尤其眉眼间的温婉与坚毅,几乎如出一辙。
难道……紫薇心中剧震。娘亲曾说过,她外祖家本是江南织造世家,前朝覆灭时家族离散,只有娘亲随家人逃到济南。难道这老妇人,竟是娘亲失散的亲人?
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装作随意地问管事:“那位老师傅手艺真好,不知在局里做了多久了?”
管事瞥了那老妇人一眼,撇撇嘴:“她啊,姓沈,在局里干了快四十年了,是局里手艺最好的‘巧手’。可惜性子倔,不服管,得罪了周大人,被罚在这里做最苦最累的理线活儿。夫人问她作甚?”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她手艺好,随便问问。”紫薇笑了笑,不再多言,心中却已有了计较。
离开“天工坊”时,紫薇故意放慢脚步,在经过那沈婆婆身边时,袖中一枚小小的梅花金锞子“不小心”滑落,滚到沈婆婆脚边。
沈婆婆愣了一下,弯腰捡起,抬头看向紫薇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紫薇对她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沈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但很快低下头,将金锞子攥在手心,继续整理丝线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紫薇心中稍定。她知道,沈婆婆懂了。
离开织造局,坐上回程的轿子,紫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苏月担心地看着她:“夫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紫薇摇头,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“苏月,立刻派人,暗中查清那个沈婆婆的底细——姓甚名谁,家住何处,家中还有何人,与周昌和有何恩怨。另外,查查织造局这些年的‘意外死亡’和‘失踪’名单,尤其是女工。我要知道,周昌和手上,到底沾了多少条人命!”
“是!”苏月领命。
紫薇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沈婆婆那双与她娘亲神似的眼睛。如果她真是娘亲的亲人,那这些年,她在这魔窟里,是怎么熬过来的?
还有那些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的织工,那些被藤条驱赶的少女,那些“意外”死去的冤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