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太后开口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太后召臣女来,总不是为了比谁先开口。”谢明漪语气平静。
太后站起身,转过身来看她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保养得宜,面上几乎不见皱纹,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岁月沉淀的精明。她打量着谢明漪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倔脾气,像极了你母亲。”
谢明漪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坐吧。”太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,自己往主位坐下,“昨夜的事,你不打算给哀家一个解释?”
“臣女拒婚,自有拒婚的理由。”谢明漪没有坐,仍旧站着,“陆执此人,面善心狠,趋炎附势,绝非良配。臣女不愿误己终身,更不愿误太后赐婚的美意。”
“面善心狠?”太后端起茶盏,似笑非笑,“你与他自幼相识,若他当真如此,怎早不见你提,偏等到赐婚旨意宣读时才说?”
谢明漪沉默片刻,忽然抬头,直视太后双眼:“若臣女说,昨夜梦中有人告知,陆执三年后会携青梅私逃边关,留臣女一人在京受尽冷眼,太后可信?”
太后手中茶盏一顿。
“荒谬。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严厉了些,“梦中之言,岂能作数?”
“太后也觉得荒谬,对不对?”谢明漪轻轻笑了,“可臣女就是信了。不但信了,还看得真真切切。臣女看见自己跪在陆府门前求他相助,看见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从门里出来,看见臣女在冷宫里枯坐十年,等不来一句解释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却不是怕,而是那些记忆太过深刻,哪怕重来一世,想起来仍像有人在心口剜肉。
太后盯着她,目光渐渐变得复杂。
“你这些话,可敢对陆执当面说?”
“有何不敢?”谢明漪迎上她的目光,“只是臣女说了,他会认吗?陆家苦心经营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定国公府这根高枝,他会因为臣女几句话就放手?”
太后沉默了。
佛堂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良久,太后忽然开口:“裴砚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谢明漪心头一凛。她料到太后会问陆执,会问定国公府,却没想到会问起裴砚。
“臣女与他,并无深交。”
“并无深交?”太后慢慢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昨夜你离殿,他一路护送你出宫。今早陆家刚上折子参他,他转头就调了三百亲兵驻守城西。这叫并无深交?”
谢明漪垂眸不语。
太后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看着聪明,实则糊涂。裴砚是什么人?他父亲裴邺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,战功赫赫,最后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?”
谢明漪心头一震。
她知道。前世直到死前,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段往事——裴邺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被庆功宴上一杯毒酒毒死的。罪名是通敌叛国,证据是陆家提供的。
陆家。
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一闪,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“臣女明白太后的意思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明,“但臣女更明白,这朝堂之上,有人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,从来不由臣女说了算。臣女能做的,只是守住自己的本心,不嫁不想嫁之人,不做不愿做之事。”
太后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这话倒是像你母亲说的。”她转身往佛堂深处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,“今日叫你来,原是陆家求的。他们想让哀家施压,让你低头认了这门亲事。但哀家改了主意。”
谢明漪抬眸看她。
太后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陆家那边,哀家替你挡一阵。但你要记住,这宫里头,没有谁能护谁一辈子。你若真想保住自己,就得学会自己拿刀。”
谢明漪怔了一瞬,随即敛衽下拜:“臣女谨记太后教诲。”
她退到门边,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太后又开口: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么倔。可惜她信错了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