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他困惑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。每次见到她,都仿佛在记忆深处触动了什么,模糊而真切,像隔着水雾看一幅熟悉的画。他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,却始终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这样一位女子。
“狄指挥,使团将至。”副将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狄青收敛心神,挺直脊背,今日辽国太子耶律宗真来访,这位年方十五的契丹储君虽年少却已初露锋芒,点名要参观拱圣营演练,他受命接待讲解,责任重大,容不得半分杂念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行车马驶入校场。狄青目光扫去,辽国服饰的耶律宗真及其随从。少年太子身量未足,却已显露出草原民族的挺拔骨架,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。然后……
他的呼吸微微一滞,是冰可!
她今日穿了一身改良的窄袖骑装,外罩藕荷色褙子,一头卷曲的长发,随意地束在脑后,只留几缕碎发随风轻拂面颊。比起往日诗会上的明艳、治伤时的专注,今日的她多了几分干练飒爽,却依旧美得令人侧目。
狄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上前行礼:“拱圣营指挥使狄青,恭迎辽国太子殿下,诸位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是多年军旅磨砺出的铿锵。
耶律宗真虽只十五,举止却已有储君气度,他打量了狄青一番,目光在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上停留一瞬,用略显青涩却清晰的中原官话道:“狄将军英武,早有耳闻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殿下过誉。”狄青不卑不亢。
冰可看向狄青时,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熟悉的笑意,“狄将军,又见面了。”
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脸上的伤疤处,仔细打量后,眼中流露出医者的欣慰:“恢复得很好,比我预期的还要好。”
这熟稔的语气让周围人都微微一怔。耶律宗真虽年少,却已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。他目光在狄青和冰可之间流转,唇角微扬:“张姐姐与狄将军相识?”
“曾为狄将军诊治过灼伤。”冰可坦然道,语气如常,仿佛这只是寻常医患关系。
狄青却觉得耳根微热,他知道冰可说的是事实,可她那专注打量的眼神,那自然而然流露的关切,还有那句“又见面了”中隐含的熟稔,都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耶律宗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深究,他虽年少,却已懂得在外交场合保持适当的分寸,“那便有劳狄将军带我们参观吧。”
“遵命。”
狄青转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开始引领众人参观校场。他边走边讲解,声音平稳清晰,从营区布局、兵力配置,到日常训练、阵法演练,无不熟稔于心。
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那道浅淡的疤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,不仅无损他的英武,反而平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坚毅。冰可走在耶律宗真身侧稍后的位置,目光却常常不自觉地飘向狄青。
太像了。
不仅是容貌,连那挺拔如松的站姿,讲解时微微侧首的习惯,甚至说话间偶尔停顿思考时轻蹙的眉心,都与狄涛如出一辙,尤其是此刻他身着戎装,那种属于军人的阳刚之气,与狄涛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后散发的气息如此相似。
冰可心中五味杂陈,这几个月来,她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,是穿越后情感投射产生的错觉。可每次见到狄青,那种熟悉感都如此强烈,强烈到让她几乎要相信前世今生的可能。
“狄将军,”耶律宗真忽然开口,指向远处正在演练的骑兵方阵,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好学,“我观宋军骑兵阵法,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?”
狄青收敛心神,专注解答:“殿下好眼力。这是范公与韩帅新推的‘叠阵’之法,骑兵与步兵协同,远以弓弩,近以刀盾,层层相叠,攻守兼备。”
他讲解时,冰可不知不觉走到了他身侧。秋风吹过,带来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雅香气,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,萦绕在狄青鼻尖。
狄青的呼吸微微一乱。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,继续讲解,可所有的感官却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她身上,她轻缓的呼吸声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还有她偶尔提问时清越的嗓音。
他详细解释着,冰可听得专注,不时点头,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却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狄青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怀念?伤感?抑或是某种更深沉的情愫?
参观继续,众人来到器械库,狄青讲解各种兵器的制式、用法,冰可听得很认真,看着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着她白皙的颈项,他的心猛地一跳,一种强烈的、熟悉的情愫在胸中涌动,想要靠近她,想要……他猛地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这荒唐的念头。
狄青,你清醒一点,她是礼部协理,是能在官家面前谈笑风生的奇女子,是连西夏太子求娶都被拒绝的贵人。而你,不过是一个脸上刺字、出身寒微的军营指挥使,你们之间,隔着天堑。
连一国王储都求而不得的女子,岂是他能肖想的?
狄青握紧了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,却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苦涩,他从不因出身卑微而自轻,战场上靠军功挣来的每一阶晋升,他都问心无愧。
可面对冰可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“遥不可及”。
“狄将军。”冰可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。
“姑娘。”他微微颔首,刻意保持距离。
冰可察觉到了他的疏离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,但很快掩饰过去,她看向远处的演练场,轻声道:“狄将军治军严明,将士们训练有素,令人敬佩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狄青简短回应。
两人并肩而立,沉默了片刻。秋风吹过,扬起她的发丝,拂过他的手臂,那轻柔的触感,却像火燎般烫人。
“伤疤恢复得很好,”冰可忽然转开话题,语气恢复了医者的专业,“再过月余,颜色应该能更淡一些,我新配了一瓶药膏,明日派人给将军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