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姑娘。”狄青低声说,心中却泛起复杂的滋味,她对他这般关切,是因为医者仁心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他想问,却不敢问。
“狄将军,”冰可侧首看他,阳光在她眼中洒下细碎的金芒,“战场凶险,还请……务必保重。”
这话说得轻,其中的关切却沉甸甸的,狄青心头一震,抬眼对上她的目光,在那双明澈的眼眸中,他看到了一种深深的、几乎可以说是担忧的情绪,那不是一个医者对普通伤患该有的眼神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号角声起,战鼓雷鸣,校场上尘土飞扬,将士们喊杀震天。狄青挺立于点将台上,指挥若定,目光锐利如鹰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那震天的喊杀声中,他的心跳依旧为那道藕荷色的身影而乱,在那飞扬的尘土里,他的目光仍会不自觉地追寻她的所在。
她是遥不可及的星辰。
可他这颗地上的尘沙,却已无法控制地被那星光吸引,哪怕明知永无交汇的可能。
远处,冰可回首望了一眼点将台上那挺拔的身影,心中亦是波澜起伏,这张脸,这个身影,这份熟悉感……
回去的路上,耶律宗真一直沉默,快到城门时,他才开口:“张姐姐,那个狄青……不简单。”
冰可侧头:“怎么说?”
“他回答问题时有条不紊,对军务了如指掌,而且……”耶律宗真顿了顿,“他看士兵的眼神,是真正把他们当兄弟的眼神,这样的将领,带出来的兵,战斗力不会差。”
冰可心中暗叹,这孩子,眼光真毒,狄青后来能成为一代名将,靠的不仅是军事才能,更是这种与士卒同甘共苦的作风。
耶律宗真说想放松一下,让冰可带他去个“好玩又不累”的地方,冰可想了想,带他去了樊楼。
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,五层高楼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两人要了三楼的一个雅间,临窗而坐,可以看见楼下街市的繁华。
耶律宗真点了一桌菜,又要了酒,冰可本不想喝,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,只好小酌几杯。
几杯下肚,话就多了起来。
“张姐姐,”耶律宗真撑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这些天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冰可笑。
“不,不是工作。”耶律宗真摇头,“我能感觉到,你是真心陪我玩,真心把我当……当弟弟看待。在辽国,从来没人这样对我,他们要么怕我,要么讨好我,要么想利用我,就连我父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他爱我,但也更爱江山。”
冰可心中一动,伸手握住他的手:“殿下……”
“叫我宗真。”少年忽然道,“没人的时候,叫我宗真就好。”
冰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里面盛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。她心中一软,点头:“好,宗真。”
耶律宗真笑了,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:“张姐姐,你知不知道,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光?像太阳一样,暖洋洋的,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。跟你在一起,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,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开心地笑,放肆地玩。”
他拿起酒壶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:“所以我才想让你来辽国,不是只为了让你当官,更是因为……我想让你在我身边,想每天都能看见你的笑,想让你也照照我那个冰冷的宫廷。”
冰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她知道这孩子对她的依赖,知道这份感情里有崇拜,有欣赏,也有少年朦胧的慕艾,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,无论是去辽国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宗真,”她轻声道,“你有你的路要走,你是辽国太子,将来是辽国的皇帝,你的肩上,担着千万百姓的福祉,你可以有朋友,可以有信任的人,但不能依赖任何人,因为最终,你要靠自己撑起那片天。”
耶律宗真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:“张姐姐,你说话……好像我母后,她临终前,也是这样跟我说的。”
冰可心中一酸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你更要记住她的话,好好长大,做一个明君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这样,她在天上看着,也会欣慰的。”
耶律宗真重重点头,用力抹了把眼睛:“我会的!张姐姐,我一定会的!”
他又倒了一杯酒,举起:“来,张姐姐,我敬你。敬这些天你陪我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,说过的话。这些……我都会记一辈子。”
冰可举起杯,与他轻轻一碰:“我也敬你,敬你的赤子之心,敬你的家国情怀,敬你……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一饮而尽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
而在这樊楼之上,一个来自现代的医美医生,一个未来辽国的皇帝,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,却在这特殊的时空里,结下了一段纯粹而温暖的友谊。
命运的长河奔流不息,谁也不知道,这段友谊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,结出怎样的果。
但此刻,酒是温的,心是暖的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