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可招呼耶律宗真在铺着兽皮的胡床上坐下,自己则熟练地摆开一套从萧惠那里“借”来的茶具,不是宋人流行的点茶器具,而是更简单的煮茶套件。她一边用小泥炉烧水,一边翻出自己带来的、所剩不多的现代袋泡红茶,嘴里也没闲着:“我说宗真,你不在上京城里好好当你的皇帝,享受三宫六院……呃,我是说处理国家大事,跑这荒郊野岭的军营来干嘛?路上走了多久?吃了不少苦头吧?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,“你看你,眼圈都有点青了,是不是没睡好?”
耶律宗真坐在那里,身姿依旧挺拔,但神情是完全放松的。他专注地看着冰可忙碌,听着她絮絮叨叨的“质问”和关心,心中那点因为国事和谋划而产生的阴霾,似乎都被这小院的暖意和眼前人鲜活的话语驱散了。
“我现在住中京了,从中京出发,走了十五日。”他老实回答,声音温和,“最后几日弃了车驾,骑马赶路,是想早点见到姐姐。”他省略了路上的风雪险阻和急切心情。
“十多天?!”冰可倒吸一口凉气,水烧开了都忘了,瞪大眼睛看着他,“我的天,你这皇帝当得也太敬业了吧?跑这么远就为来看我?我说宗真啊,你现在是一国之君,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?这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……”她一副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”的表情。
耶律宗真被她这表情逗笑了,心底那点温软又扩大了几分。“无妨,随行皆是精锐,沿途也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冰可的眼睛,认真道:“八年未见,心中甚是挂念,得知姐姐在此,便想亲来看看,而且……”他语气稍微沉了沉,“如今外面不太平,李元昊正发了疯似的寻你,姐姐待在我大辽的军营里,是最安全的。”
冰可这才想起水开了,赶紧冲茶,闻言撇撇嘴:“李元昊那个疯子……别提他,提他我就来气,不过话说回来,宗真,你把我‘请’到这儿来,到底啥意思啊?不会真还想让我去给你当宰相吧?”她把泡好的茶递给耶律宗真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托着腮,一副“你赶紧老实交代”的表情。
耶律宗真接过粗瓷茶杯,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,看着杯中红亮的茶汤,嗅着那不同于契丹奶茶的醇香,心中微动,她用的茶,似乎也与众不同。
“宰相之位,始终为姐姐虚位以待。”他抬起眼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“姐姐八年前在汴京不就答应考虑了吗?如今我大辽疆域辽阔,百业待兴,正需要姐姐这般见识非凡、才能卓绝之人辅佐。”他看着冰可,眼神灼灼,“姐姐若来,我必以国士待之,不仅宰相,凡姐姐所欲,力所能及,无不应允。”
冰可噗嗤一笑,摆摆手:“得了吧你,少给我画大饼,还‘凡姐姐所欲,无不应允’?那我要是说我想睡到自然醒,上班可以迟到早退,没事还能溜出去逛街吃好吃的,你也答应?”
耶律宗真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答应,姐姐之才,在于经纬天地之思,而非拘于朝堂刻板,姐姐何时起,何时理事,皆由姐姐自定,中京城内,姐姐亦可自由行走,若有喜欢之物,尽可取用。”这话说得极其自然,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。
冰可倒是被他这爽快劲儿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摇头,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你啊,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想到什么是什么,当皇帝哪能这么任性?朝廷规矩还要不要了?那些大臣们还不得吵翻天?”她语气带着宠溺,完全是把对方当成了需要教导的弟弟,“再说了,姐对当官真没兴趣,太累,我现在这样就挺好,自由自在,想干嘛干嘛……呃,除了现在不太自由。”她后半句小声嘀咕了一下。
耶律宗真捕捉到了她后半句的低语,眼神微暗,但面上笑容不变:“姐姐在我这里,便是自由,只是如今局势纷乱,为姐姐安全计,暂时需在此处盘桓些时日,待风平浪静,姐姐想去哪里,我都陪你去。”他巧妙地将“软禁”解释为“保护”,并许下了未来的承诺。
冰可没太在意他话里的深意,注意力被茶香吸引了,喝了一口自己的茶,满足地叹口气:“还是这红茶喝着舒服,对了,你吃饭了没?我这还有点干粮,要不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?你这赶了一路,肯定饿了。”
耶律宗真确实有些饿了,但他更享受此刻与冰可独处的宁静:“不急,听闻姐姐在此,还常为士卒诊治伤病?”他转移了话题,语气带着赞赏。
“哦,你说那个啊,”冰可来了兴致,“闲着也是闲着嘛,那些士兵训练受伤,看着怪可怜的,我能帮就帮点,你们辽国的士兵体格是真不错,肌肉线条那叫一个漂亮……呃,我是说,身体素质很好,恢复起来也快。”她差点说漏嘴,赶紧咳嗽一声掩饰。
耶律宗真眼中笑意加深,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“肌肉线条漂亮”来形容彪悍的皮室军士兵,这说法新鲜又奇特,果然是他的张姐姐。
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从冰可这些时日在军营的生活,冰可吐槽没娱乐、夸伙食不错,聊到耶律宗真这八年来的经历,他简略带过,主要说些趣事,气氛轻松融洽,冰可完全没把对方当皇帝,言谈举止随意自然,耶律宗真也乐得配合,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帝王心术和锋芒,仿佛真的只是那个来探望姐姐的少年。
直到亲卫进来禀报,说晚膳已备好,请问陛下是在营帐用,还是……
耶律宗真直接道:“就摆在张姐姐这里,朕与姐姐一同用膳。”
很快,丰盛的晚膳被端了上来,最显眼的是一只烤得外焦里嫩、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羊,耶律宗真挥退侍从,亲自执刀,割下最鲜嫩的一块肋排肉,仔细剔除可能存在的碎骨,然后放到冰可面前的银盘里。
“姐姐尝尝,这是草原上的羔羊,肉质最是鲜美。”
冰可也不客气,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:“嗯!好吃!火候正好,外酥里嫩!就是……稍微有点淡,要是有点辣椒面或者孜然粉就更完美了!”
耶律宗真闻言,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调料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小瓷瓶:“姐姐请看,是不是这些?”
冰可好奇地凑过去一看,只见瓷瓶上贴着简陋的标签,写着“椒末”、“安息茴香末”、“盐”、“茱萸粉”等字样,她惊讶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随身带着这个?”
“记得八年前在汴京郊外,与姐姐一同狩猎烤肉时,姐姐曾说,若有西域传来的某些香料搭配,滋味更佳,我便记下了,这些年一直命人搜罗调制,不知是否合姐姐口味。”耶律宗真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冰可怔住了,八年前随口一句话,他竟记到现在,还特意带来……这份用心,让她心里微微有些触动,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,她接过调料瓶,小心地撒了一些在羊肉上,再次品尝,味道果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就是这个味儿!宗真,你真细心!”她由衷地夸赞,笑容灿烂,也顺手割下一块好肉,放到耶律宗真盘里,“你也吃,别光顾着我,赶了这么远路,多吃点补补。”
耶律宗真看着盘中那块被她亲手割下的羊肉,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,他低头用餐,动作优雅,但眼角眉梢的愉悦却藏不住。
冰可一边大快朵颐,一边心里却在嘀咕:这小子,长大了,更帅了,还这么细心体贴……要不是知道他是辽国皇帝,背后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,光看现在这温顺弟弟样,还真挺招人喜欢的。唉,可惜啊,姐心里已经装了小溪和小傻瓜两个了,这桃花债可不能再多了……不过,他老提当宰相是啥意思?难道真想把我扣在辽国?不行,得找个机会跟他说明白,姐是要回去的……
她思绪纷飞,面上却依旧谈笑风生,耶律宗真也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,暂时将外界的风云诡谲抛在脑后。小院里炭火噼啪,肉香与茶香混合,暖意融融,然而,无论是冰可隐约的担忧,还是耶律宗真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暗藏的谋划,都预示着这份温情,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,短暂而脆弱的宁静。
就在耶律宗真抵达黑水军寨,与冰可把盏言欢的第二日,延州城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。
赵祯的临时行在(原经略府)内,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,一份由皇城司最隐秘渠道传来、标注着“十万火急”的密报,正摊在赵祯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密报内容清晰得残酷:辽帝耶律宗真已于昨日(正月初十)午后,率少量精锐轻骑,提前秘密抵达辽国西南路黑水军寨,并与张冰可相见,二人相处“甚为融洽”,耶律宗真对其“礼遇有加,形影不离”,辽国西南路各部兵马调动频繁,有向黑水方向集结、构筑防线之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