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”赵祯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,“探明……冰可的真实心意与处境,她……是否自愿留在耶律宗真身边?是否……受了委屈或胁迫?”这最后一句,问得极其艰难,却必须问,他必须知道,冰可的心,是否还在他和大宋这边。
林溪重重叩首:“末将领旨!必竭尽所能,建立联系,探明虚实!”
赵祯微微颔首,再次环视众臣,声音铿锵,回荡在寂静的堂中:“此次,已非寻常边境摩擦,耶律宗真劫持冰可,是视我大宋如无物,是践踏澶渊之盟!朕,御驾亲征至此,便是要告诉他,也告诉天下人:大宋的尊严,不容挑衅!朕看重的人,不容他人染指!”
“诸卿,各司其职,全力以赴!外交上,富弼使团继续对辽施压,言辞可更趋强硬!军事上,三面施压,摆出不惜全面开战之姿态!暗线上,林溪全力渗透联络!朕要在最短时间内,让耶律宗真感受到足够压力,让他明白,扣留冰可的代价,他付不起!”
“同时,严密监视李元昊!这条疯狗,很可能闻风而动,想趁火打劫!若其敢来,就给朕狠狠地打!朕要让他知道,无论是谁,敢碰冰可,都是朕的死敌!”
“臣等遵旨!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众臣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官家那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、冰冷而恐怖的决心,这场因一人而起的风波,已然升级为牵动国运的战略对抗。
赵祯独自立于堂中,望着北方,冰可,等着朕,耶律宗真给予你的,不过是虚假的温情和牢笼,朕给你的,将是堂堂正正的解救和回归,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朕一定要你回来,回到朕的身边,这一次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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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水军寨外十里,那片熟悉的背风山坳。
林溪和石隼,以及另外三名皇城司最精锐的暗探,如同五块没有生命的岩石,静静地潜伏在厚厚的积雪与枯草之中。
他们脸上涂着防冻防反光的油脂,身上披着自制的白色伪装披风,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呼出的微弱白气迅速消散在严寒中。
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一天一夜,得益于之前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溪超乎常人的耐心,他们成功避开了辽军扩大了数倍的巡逻圈,再次抵近到能够观察军寨大致动静的距离。
林溪可以清晰地看到寨墙上增加的火把和哨兵,看到进出寨门盘查的严格程度,也能偶尔看到寨内校场上训练的士兵。
但他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都死死锁定在那片独立小院的方向,可惜,院墙和房屋阻挡了视线,他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。
“首领,”石隼的声音压得极低,通过特殊的传音方式送入林溪耳中,“辽狗的警戒比前几天严了一倍不止,巡逻队增加了,暗哨也多了,想要像上次那样靠近,几乎不可能。”
林溪没有回应,只是握着望远镜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他知道石隼说的是事实,耶律宗真一来,整个黑水军寨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,防卫等级提升到了最高,别说潜入,就是靠近到一里之内,风险都极大。
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密报中“形影不离”的字眼,心如刀绞,却又强迫自己冷静,冰可……他的可儿,现在到底怎样了?耶律宗真会对她做什么?她……是否还想着自己,想着回来?
官家的任务沉重地压在他肩上:建立联系,传递消息,探明心意,可是,连靠近都做不到,如何联系?
“不能硬来。”林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“官家让我们建立信息通道,未必一定要我们亲自接触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冷光,“这黑水军寨,并非铁板一块。
有人的地方,就有缝隙,辽军增兵,从其他地方调来的部队,人员混杂,未必都认得冰可,也未必都对耶律宗真忠心不二,而且,军需补给,人员往来,总有漏洞。”
他看向石隼和其他三人:“我们分头行动,石隼,你带两人,设法混入附近蕃部或商队,打听最近有无向黑水运送特殊物资,比如女子用品、精美食物、书籍等的线索,或者有无生面孔的医师、工匠被征召入营,耶律宗真要讨好冰可,必然会在这些细节上下功夫。”
“你们两个,”他看向另外两名暗探,“去更远些的关卡、驿站蹲守,留意有无来自中京的传令兵或信使,截获情报的可能性虽小,但也不能放过,重点观察有无宋样式的物品被送入。”
“我留在这里,继续监视,寻找可能的……传递信息的机会。”林溪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军寨,或许,当冰可偶尔走出小院,在校场活动时……或许,当运送物资的车队进出时……或许,当营中产生某些混乱时……总有一丝机会,能将写有密语的微小物件,以某种方式送入,或者得到冰可的回应。
这需要极大的耐心、运气,以及精确的判断,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。
“记住,安全第一,若无绝对把握,宁可放弃,也不要暴露。我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冰可的一种潜在保护,也是对耶律宗真的一种无形压力。”林溪最后叮嘱。
众人低声领命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分散消失在雪原之中。林溪则再次望着远处,如同最固执的守望者,将目光投向那再也看不见的爱人所在的方向,可儿,我知道你在里面,等我,我一定会找到办法,告诉你,我们都在等你回家。
而此刻的黑水军寨内,冰可刚刚结束午睡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。
耶律宗真下午要去巡视新到的部队,没有来打扰她,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,心里盘算着:小傻瓜应该知道我在这儿了吧?会不会气炸了?还有小溪……他现在在哪儿?有没有危险?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,依旧毫无反应。“唉,这破玩意儿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能啊……”她低声嘟囔,浑然不知,一场因她而起的、席卷宋辽夏三国的巨大风暴,正在她所处的这片宁静军营之外,猛烈酝酿,即将以更加狂暴的姿态,冲击而来,而她与耶律宗真之间这看似温情的日常,也注定无法长久维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