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寨外,李元昊集结完毕的一万两千西夏铁骑已如暗夜中匍匐的兽群,在距离野狐岭辽军主阵地不足十里的雪原上静默待命。
只待天色微亮,便将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总攻,营寨内,经过连日的紧张与昨夜的喧嚣,此刻正是人最困乏、警惕相对松懈的时刻,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挥之不去。
车马场角落,那辆停放了近两日的运水板车,被一名早起检查车辆的辽军老卒踢了一脚轮子。“这破车,该上油了。”老卒嘟囔着,蹲下身,就着营墙上火把的微光,准备给车轴涂抹些油脂。就在他低头摆弄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车板底部缝隙里那个不起眼的、沾满尘土的细竹管。
老卒敏锐地伸手抠了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,竹管一头用蜡封着,入手颇轻。
“老王头,磨蹭啥呢?该换岗了!”不远处同伴的喊声传来,他四下看了看,无人注意,便将竹管塞进了自己装杂物和干粮的皮囊侧袋里,他很快涂好油,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,汇入其他开始活动的车夫队伍中,向着营寨深处的方向而去。
老卒是皇城司潜伏在辽营暗桩。
而此刻,靠近污物处理区的那辆粪车旁,一名被安排夜间值守此区域、又冷又饿的新兵,正缩在背风的墙角,偷偷啃着半块冰冷的硬饼。
他无意中踢到了车辕,脚趾生疼,骂骂咧咧地低头,借着晨曦微光,看到车辕底部似乎粘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他用刀鞘捅了捅,发现是个细管,沾满秽物,恶心至极。
“呸!真晦气!”新兵嫌恶地皱紧眉头,懒得细究,用力一脚将其踹飞。
那涂有防污涂层的细管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越过矮墙,远远落在了隔壁一处堆放破损兵器和废弃杂物的角落里,被一堆断箭和碎木掩埋。
两枚承载着林溪等人全部希望与心血的信物,一枚成功落入自己人手里,另一枚则彻底湮没在垃圾堆中,重见天日的机会更加渺茫。
老卒推着板车,漫不经心经过的区域,恰好靠近中军营区边缘,距离冰可所在的小院,仅有百步之遥。
小院内,冰可几乎一夜未眠,天色将明未明,是最黑暗寒冷的时候,她起身,穿好了自己那身棕色极寒羽绒服,紧身裤和长靴。
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,院外明哨的士兵抱着长矛,缩着脖子,不断跺脚取暖。
暗哨的位置她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。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院墙外不远处的小径上,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卒正慢吞吞地经过,板车……似乎有点眼熟?
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,林溪上次传递的信物,就是试图通过车辆送入……难道?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,她几乎是本能地,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,用尽力气,朝着那老卒的方向,发出了一声极轻微、却模仿得惟妙惟肖的、幼猫般的“喵呜”声。
这是她和林溪在汴京时,偶尔玩闹约定的、极其私密的、代表“我在这里,安全,但需要帮助”的暗号!声音小得几乎被寒风吞没,且模仿动物叫声在军营中并不稀奇。
那推车的老卒脚步顿了一下,极其轻微,几乎难以察觉,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推车前行,但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车辕上的手,却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侧袋。
冰可的瞳孔骤然收缩!她看清了!那皮囊侧袋口,露出了一小截……竹管的末端!虽然沾满污迹,但那粗细和形制……
是林溪!皇城司的信物,他果然把信物送进来了!这信物此刻就在距离她百步之内、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卒身上!
希望如同星火,瞬间在冰可死寂的心中燃起,她必须拿到那竹管!必须知道林溪传递了什么信息!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!
可怎么拿?院外守卫森严,她根本无法离开小院范围。
就在冰可心念电转、焦急万分之时,营寨西面,遥远的地平线上,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,随即,沉闷如雷的号角声和隐约传来的、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,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!
李元昊的总攻,开始了!
野狐岭方向,震天的战鼓与厮杀声即便相隔数十里,也清晰地传入了黑水军寨,营寨瞬间如同被惊醒的巨兽,警钟凄厉长鸣,无数士兵从营帐中涌出,军官的呼喝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,西门、北门方向的守军明显开始向寨墙增援,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战争气息。
小院外的守卫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和分神,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西面火光冲天的方向,有人则紧张地握紧了兵器。
就是现在!
冰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决断,她猛地推开窗户,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,朝着外面混乱的人群,用契丹语尖声喊道:“走水了!粮仓那边走水了!快救火啊!”她胡乱指了一个与西门相反、靠近中军边缘的方向。
粮草乃军中命脉,此言一出,院外守卫更是大惊,下意识地朝着冰可所指方向张望,趁此机会,冰可如同矫健的雌豹,单手一撑窗台,轻盈地翻出窗外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,然后毫不停留,压低身形,借助营帐和杂物的阴影,朝着刚才那老卒消失的方向疾奔!
几名守卫反应过来,发现小院内空无一人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一边大喊“张娘子跑了!”,一边胡乱朝着冰可可能逃离的方向追去,但营中此刻已乱,视线受阻,追击并不顺畅。
冰可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,她不敢回头,拼命朝着老卒离开的方向跑,转过几个营帐,她猛地看到那辆板车就停在一处堆放草料的临时窝棚旁,而那个老卒,正被两名匆匆跑过的军官叫住询问什么。
冰可一咬牙,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接近,老卒故意背对她自己,她闪电般伸手,探入他腰间皮囊侧袋,指尖触到了那截竹管,用力一抽!
竹管到手!冰可立刻缩手,将竹管紧紧攥在掌心,转身就朝窝棚更深的阴影里钻去。
老卒知道信物已经送出,正好但此刻营中大乱,提供了更好的掩护。
冰可躲进一堆高高的草料垛后面,背靠着冰冷的木墙,剧烈喘息,她来不及后怕,颤抖着手,用力掰开竹管封口的蜡,倒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皮纸。就着远处火光和渐亮的天光,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笑脸、“OK”符号,指向西方的箭头,以及下面那行细微却让她瞬间热泪盈眶的拼音:“XiAn,DengWo。”(溪安,等我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