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可轻轻环住他,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,缓缓按摩着他的头皮。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她语气轻松,“皇宫再大,规矩再多,还能比鬼见愁沼泽更可怕?比李元昊的王帐更危险?至于宫里的人……只要你不怕,我就没什么好怕的,我是跟着你回去的,又不是去单挑他们所有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柔了些,“再说了,你不是说,你是我的‘男朋友’吗?男朋友不就是用来遮风挡雨、解决麻烦的?”
赵祯被她这番混不吝又充满信任的话逗得低笑出声,胸中郁结的烦闷似乎也散开不少,他抬起头,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眉眼,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勇气。“是,男朋友。”他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定护你周全,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冰可笑着,将他拉起来,“走吧,泡澡去,明天还要忙呢,养足精神,咱们才好‘衣锦还乡’啊!”她用了句不太恰当但应景的成语。
赵祯笑着任她拉走,的确,有她在身边,仿佛再复杂的局面,也有了面对的底气。
宝元二年四月初十,万事俱备。
清晨,延州城内外气氛庄严肃穆,两万禁军精锐已于城外列队完毕,盔明甲亮,旌旗猎猎,御用卤簿仪仗陈列于行在正门前,虽依旨精简,仍显皇家气派。
城中百姓虽被限制靠近,但远远观望者甚众,皆想一睹天子威仪,以及那位传闻中令官家不惜亲赴边塞接回的“仙娘”风采。
辰时正,行在正门大开,赵祯身着绛纱袍,头戴通天冠,神色端凝,在玄五、石全及一众内侍官员簇拥下,缓步而出,冰可则按品妆扮,穿着一身赵祯亲自为她挑选的、符合“娘子”身份却又不失雅致的湖蓝色蹙金绣折枝花鸟纹大袖长裙,外罩同色披风,长发绾成复杂的惊鹄髻,饰以珠钗步摇,脸上薄施脂粉,这一身华服虽美,却让她觉得束手束脚,远不如她的羽绒服自在,但为了赵祯的体面,她忍了,只是眉宇间那份现代人的疏朗气息,依旧难以被古典妆扮完全掩盖,反而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。
她跟在赵祯身侧稍后,由秦尚宫搀扶着,登上那辆比来时华丽许多的玉辂。车帘放下前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延州行在那熟悉的屋檐,在这里,她度过了穿越后最初惊魂甫定、被赵祯悉心照料的时光;也在这里,做出了北上保安军、直面过往的决定,此地一别,恐怕再难回来。
赵祯随后登上御辇,号角长鸣,鼓乐齐奏,庞大的队伍缓缓开拔,离开延州城,踏上了返回汴京的漫漫官道。
车辚辚,马萧萧,两万精锐前后扈从,旌旗蔽日,队伍绵延数里,浩浩荡荡,向着东南方向,朝着帝国的心脏:汴梁,迤逦而行。
冰可坐在微微摇晃的玉辂中,透过纱帘望向外面肃杀的军阵和不断后退的黄土景象。心中默念:再见了,西北,汴京,我回来了。
而前方,等待他们的,将是更广阔的平原、更密集的人烟、更复杂的民情,以及那座辉煌与暗流并存的、天下之中:东京汴梁。
真正的归程,此刻,才刚刚开始。
车队南行两日,抵达鄜州(今陕西富县)。鄜州是延州南路的重镇,也是连接延州与关中地区的重要节点,比保安军、金明寨繁华许多,城墙高大,街市初具规模。
知州早已接到快马通传,率属官在城门外迎候。虽然赵祯一再要求从简,但皇帝驾临,一州长官岂敢怠慢?基本的仪仗、洒扫、迎候礼节一样不少。
入城后,车驾直接进入州衙,知州姓王,是个五十余岁、面貌儒雅却带着精明干练之气的官员。他将正堂及后衙最好的院落腾出,供皇帝及随行人员居住。
安顿下来后,赵祯首先在州衙正堂接见了王知州及鄜州主要官员,听取本地民情、赋税、治安等汇报,冰可没有参与,她在秦尚宫的陪伴下,在暂居的小院里休息。
然而,即便是这州衙后院,也让她窥见了一丝与汴京乃至延州行在不同气息。院落虽然整洁,但屋舍梁柱看得出有些年头,漆色斑驳。服侍的本地丫鬟手脚麻利,但衣着朴素,面色也不如汴京宫人红润,眼神里带着小地方人特有的谨慎和好奇,偷偷打量冰可那身奇异装束时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。
晚膳时,赵祯回到后院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怎么了?州里情况不好?”冰可一边给他盛汤,一边问道。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,她已经能敏锐地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。
赵祯接过汤碗,叹了口气:“王知州是个能吏,鄜州在他治下,还算太平,赋税也能足额完成。但即便如此,谈及民生,仍是艰难。去岁边地战事,鄜州虽非前线,却也承担了部分粮草转运和民夫征发,民间颇受滋扰。今春又有些干旱迹象,麦苗长势不佳,百姓已有忧色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冰可:“冰可,你可知寻常农户,一年劳作所获,除去田租、赋税、种子、口粮,能剩余几何?”
冰可愣了一下,摇摇头,她一个现代都市白领,哪里知道这些细节。
“若遇丰年,五口之家,耕种二三十亩中田,精打细算,或可勉强温饱,略有盈余,若遇灾年,或赋役加重……”赵祯没有说下去,但沉重的语气说明了一切。
冰可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破旧房屋和面带菜色的农人,心中了然,纸上读史,只知道“北宋积贫积弱”、“百姓负担沉重”,但具体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,这种“沉重”意味着什么,她此刻才有了些许真实的感受。
“明日,朕想微服去城外看看。”赵祯忽然道,“你可愿同往?”
“微服?就我们俩?”冰可眼睛一亮,来了兴趣,宫廷和行在的生活虽然舒适,但也规矩重重,能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去民间走走,她求之不得。
“自然要带玄五、墨鸦他们暗中护卫。”赵祯笑道,“但不必惊动地方官府,只你我,扮作寻常路过此地的……嗯,富家公子与家眷,如何?”
“好啊!”冰可雀跃,随即想到自己的穿着,“那我这身衣服……”
“无妨,”赵祯打量了她一眼,眼中掠过笑意,“便说是来自海外异域的装扮,此地商旅往来,偶尔也能见到胡商,不算太过突兀。”其实冰可这身现代羽绒服,与任何时代的胡服都差异巨大,但赵祯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,索性就用“海外异域”搪塞,好在冰可容貌气质出众,旁人即便觉得奇怪,也多半会归因于“贵人癖好奇特”。
次日一早,赵祯换上了一身质地中等、不显眼的青色澜衫,头戴方巾,扮作一个儒雅的书生或商人,冰可则还是那身黑色羽绒服,只是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了个松散的发髻,脸上未施脂粉,尽量减少“奇异感”。
两人带着扮作仆从的玄五和石全,墨鸦等人散在四周暗中跟随,从州衙侧门悄然离开了。
鄜州城并不大,很快便出了城门,城外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,官道两旁,开始出现连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。
冰可好奇地张望着,时值三月末,西北的春天来得晚,田里的庄稼大多刚冒出寸许的青苗,看起来稀疏瘦弱,土地是黄褐色的,看起来并不肥沃,远处的村落,房屋低矮,大多是土坯垒成,屋顶覆盖着茅草,有些已经发黑破烂,只有少数家境可能好些的,才有砖石砌的墙基或瓦片屋顶。
他们沿着一条土路,走向最近的一个村子,路很窄,坑洼不平,前两日似乎下过雨,还有些泥泞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牲畜粪便和炊烟混合的味道。
村口有几棵老树,树下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,正晒着太阳,看到赵祯、冰可一行人走近,尽管衣着普通,但气质和肤色与常年劳作的村民截然不同,他们都停下了动作,好奇又警惕地望过来,眼神浑浊,带着拘谨和畏惧。
一个看起来像是里正,村长模样的老汉,穿着打补丁但还算整洁的短褐,犹豫了一下,上前来,躬身行礼,口音浓重:“几位贵人,来我们李家村,有何贵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