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旧院遗书
夏日的晨光带着些许燥热,透过福宁殿精致的窗纱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冰可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看着窗外庭院里被晒得有些蔫的海棠叶子,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细小的藤蔓缠绕着,越来越紧,越来越难以呼吸。
那个地方,平康坊的小院,她和林溪的家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日复一日地楔在她的记忆里,起初是不敢想,后来是刻意回避,可最近几日,思念与愧疚如同潮水,在夜深人静赵祯沉睡后,便汹涌而至,几乎将她淹没,林溪最后那绝望而深情的眼神,还有小雪……那个傻傻守着空院等着“夫人和姑爷”回来的姑娘。
“受益……”她转过身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绵软和祈求,伸手拽了拽正在批阅一份紧急边报的赵祯的衣袖。
赵祯从奏章中抬起眼,见她眸中水光潋滟,神色间有种罕见的脆弱与执着,心便软了一半:“怎么了?可是闷了?待我批完这份,陪你去御花园水榭乘凉可好?今日有南边进贡的冰镇瓜果。”
冰可摇摇头,蹭到他身边,将脸贴在他手臂上,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,“我想出宫一趟。”她低声说,感觉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
“出宫?”赵祯放下笔,眉头微蹙,“想去哪里?想要什么,让石全去办便是。”
“我想……去平康坊看看。”冰可抬起眼,直视着他,没有躲闪,“去看看那个小院,再看看小雪,我……很久没见她了。”她没提林溪,但那个地名本身,就足以让两人心照不宣地刺痛。
赵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,平康坊,林溪购置的院落,他与她初到汴京时共同生活了数月的地方,那里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都浸透着另一个男人与她之间的记忆,是他虽竭力包容却始终无法真正释怀的隐痛,她想去那里,不仅仅是看院子,看丫鬟,更是去凭吊,去触摸那段他未曾参与、却深刻塑造了她的过往。
“那里久未住人,恐不安全。”他找了一个最正当也最苍白的理由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怎么会不安全?”冰可立刻反驳,眼中那点脆弱被一种急切取代,“你把岩鹰、夜枭、灰隼、草蛇都给我带上!他们不是一直跟着保护我吗?四个皇城司精锐还不够?要不……再把玄五也借我一天!”她抓住他的手腕,指尖微凉,“玄五以前也保护过我,对平康坊也熟!受益,我就去看看,很快就回来,保证不乱跑,好不好?”
她难得如此执拗地恳求一件事,眼中混合着思念、愧疚和一种近乎哀切的渴望,赵祯看着这样的她,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知道那里有她割舍不下的东西,有她欠下的情债,也有她必须面对的回忆,拦着她,如同堵住洪水,只会让那份情感在心底酝酿成更大的风暴。
更重要的是,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刺痛和……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,他拥有了她,日夜相伴,而她与林溪的那个“家”,却已尘封九年,物是人非,他难道连她回去看一眼的请求,都要因为自己的不安而剥夺吗?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冰可略带急促的呼吸声,终于,赵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他妥协了,声音低沉,“让玄五驾车,岩鹰他们四人贴身护卫,不得离开你半步,看完就回来,不许在外多作停留。”他顿了顿,深深看进她眼里,“可儿,我等你回来。”
最后一句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,冰可心中一酸,凑上去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:“谢谢你,受益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故园依旧,人事已非
八月的汴京,午后阳光灼人,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青幔马车,在玄五的驾驭下,平稳地驶出宫门,穿过依旧繁华喧嚣的街市,驶向记忆中的平康坊。
马车内,冰可的心跳随着熟悉的街景掠过而不断加快,岩鹰四人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,神情警惕,玄五则沉默地掌控着方向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
终于,马车在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下,巷子依旧清静,两旁的槐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茂密,洒下浓荫,冰可推开车门,在岩鹰的搀扶下落地,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,她竟有些恍惚,门扉紧闭,门环上落着薄灰,一切仿佛凝固在九年前她离开的那个夜晚。
玄五上前,打开门,沉重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推开了时光的闸门。
院落映入眼帘的刹那,冰可的呼吸屏住了。
一切,竟真的如从前一样。
不大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青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,角落里,那架她曾躺过看星星的木制躺椅还在,只是颜色更深了些,最让她心头巨震的,是墙根下那片小小的、绿意盎然的植物,那是去年,按她的时间线,是刚穿越过来了时候,她兴致勃勃撒下的辣椒籽,如今竟已茁壮成长,翠绿的枝叶间,甚至能看到几个刚刚成形、嫩生生的小辣椒!时间在这里仿佛错位了,她撒种仿佛就在昨日,而它们却已历经寒暑,完成了生命的轮回。
“夫人……?”
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从屋内传来,冰可循声望去,只见正房门口,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,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,面容清秀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怯生生小丫头的模样,只是褪去了稚气,多了几分沉静与风霜。
是小雪。
她手中还拿着一块抹布,显然正在打扫,此刻,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冰可,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影,手中的抹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夫人……真、真的是你?”小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瞬间汹涌而出,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夫人!你终于回来了!”她再也顾不得什么,提起裙摆飞奔过来,一头扎进冰可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,那哭声里积攒了九年的等待、担忧、孤独和突如其来的狂喜,让人闻之心碎。
冰可的眼泪也决堤而出,紧紧抱住这个在她初来乍到时便陪伴在侧的小姑娘。“不哭了,小雪,不哭了……我回来了,你看,我好好的……”她哽咽着,拍着小雪的背,自己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线。
好一会儿,小雪才抽噎着稍稍平复,抬起哭花的脸,仔仔细细地看着冰可,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。“那天……官家从西北回来,全城都在说官家接回了一位张娘子,仪仗好大好威风……我挤在人群里,远远看到御辇,心里就猜想,会不会是夫人……果然,果然是你!”她又哭又笑,“夫人,你一点都没变,不……好像更美了。”
冰可也看着她,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:“傻丫头,你才是长大了,大姑娘了,很漂亮。”她记得小雪,如今也该有二十二了,在古代已是老姑娘的年纪。“这些年,你一直一个人守在这里?有没有……找个好人家?”
小雪用力摇头,眼泪又涌出来:“没有!我说了要等夫人和姑爷回来!我是姑爷买回来的,但夫人走之前把我的卖身契都烧了,我就是自由身了,可这里是我的家,我要守着家等你们回来!”她的眼神清澈而倔强,“姑爷说,让我守好家,等你回来。”
“姑爷……”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冰可心里,疼痛尖锐。“他……回来过?”
“回来过!”小雪急忙点头,拉着冰可往屋里走,“天圣九年,就是夫人你走的那年的中秋节,姑爷回来过一次,那天晚上很晚了,他一个人回来的,进了你们的房间,在里面坐了好久好久,灯也没点,我听到动静,偷偷在门外看,他就那么坐着,摸着夫人你留下的衣服,还有梳妆台上的东西,一动不动,看着好难过……后来我鼓起勇气问他要去哪儿,他说去西北,很远,他还说,‘要是夫人回来了,告诉她,我会一直等着她。’让我一定守好这个家,等你回来。”
小雪边说边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。屋内的陈设,竟然也保持着原样!床榻、桌椅、箱柜、梳妆台、衣柜……甚至她当年没带走的那件Burberry风衣,还整齐地叠放在衣柜一角,只是上面罩了防尘的细棉布。一切都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,随时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