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是我贪生,实乃心中挂念吾妻可儿,不敢轻言放弃。
然此身虽存,魂魄恐已离散。
若他日我命丧黄泉,卿可愿再回人间,救我一次?
如十三岁那年一般,拉我出深渊。
可儿,汝乃我命。
若汝弃我,我便真死了。
切莫忘我。
景祐五年中秋夜
小溪手书
这是最后一封,去年的信,他活了下来,却已是行尸走肉,魂魄离散,他唯一的期盼,竟是她能像当年一样,穿越回去“再救他一次”。最后一句“若汝弃我,我便真死了,切莫忘我。”轻飘飘的,却带着耗尽生命全部力气的绝望与祈求。
八封信,八年时光,一颗心从期盼到焦虑,到坚持,到怀疑,到绝望,最后只剩下卑微的、关于“拯救”的乞求,字字血泪,句句剜心。
“啊!!”冰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,将信紧紧按在心口,蜷缩起身体,哭得浑身痉挛,喘不过气,巨大的愧疚、心痛、怜惜如同海啸将她吞噬,林溪这八年,是如何在无尽的等待、战火的煎熬、以及可能被遗忘的恐惧中度过的?他写给她的每一字,都是凌迟他生命的刀!
“小溪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……等我,你一定要等我……我一定会回去,穿越千山万水,穿越时间,去救你,去爱你……我不会弃你,绝不会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喃喃,泪水浸湿了信纸,也浸湿了床单。
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似乎流干,只剩下抽噎和胸腔里空荡荡的剧痛,她小心翼翼地将八封信按照原样叠好,放回木匣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林溪残存的温度和生命。
打开门,小雪红着眼眶迎上来。“夫人……”
冰可努力平复呼吸,但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鼻音掩饰不住悲伤。“小雪,这些信,你收好。”她把木匣交给小雪,又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里面是赵祯给她备的、便于打赏的金瓜子和小银锭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小雪连连摆手:“夫人,不用!官家……官家他每年都会派人来,送米面粮油,还有银钱,我够用的。”
冰可执意塞进她手里:“官家给的是官家的,这是我给你的,拿着,听话。”她握住小雪的手,看着她年轻清澈的眼睛,容貌娇俏,“小雪,你二十二了,不能再耽误了,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,让你风风光光出嫁,你夫君可以跟你一块住在这里,好好守着这个院子,如果……如果我和小溪以后不回来了,这个院子,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小雪眼泪又落下来:“夫人,你和姑爷一定会回来的!我……我不急着嫁人,我就守着家等你们!”
“傻话。”冰可替她擦泪,自己眼眶又酸了,“该为你自己打算了,对了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你问过姑爷现在在哪里吗?为什么……我现在跟官家在一起?”
小雪低下头,小声道:“我问过……来送东西的宫里人,口风都很紧,只说是官家的意思,我猜……姑爷他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?夫人你跟官家……”她抬眼,眼神里有困惑,但更多的是对冰可无条件的信任,“夫人这么做,一定有夫人的道理,姑爷他……会明白的,他那么爱你,只要夫人你好,他怎样都愿意的。”
小雪的话纯朴却直击要害,冰可心头又是一痛,几乎站立不稳,她勉强稳住声音:“姑爷他……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我会带他回来的,一定。”
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欢笑、温情与离别之苦的小院,一草一木都牵扯着肝肠,在她的时间线上,离开这里不过一年不到;而在林溪和小雪的世界里,已是九载春秋,天人永隔,这就是错位的时间线,残酷的时空阻隔。
可是,我有扭转乾坤的力量!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喊,带着不甘和决绝,我有手镯,有现代的技术,我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陷入绝境!我可以控制时间,我可以回去改变!我做得到!
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,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悲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。
告别依依不舍,冰可走出院门,玄五驾着马车等候在巷口。
“夫人,请上车。”玄五躬身道。
冰可却摇了摇头,她看着巷子外熟悉的街景,九年前她常常和林溪牵手走过这里。“我想走一走,就一小段,看看。”
玄五面露难色:“夫人,官家再三交代,务必确保安全,尽快回宫,此地虽属内城,但人流繁杂,步行恐有不妥。”
“不,就走一小段。”冰可坚持,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马车在旁边跟着就好。”
玄五无奈,只得示意岩鹰四人加强警戒,自己驾着马车缓缓跟在冰可身侧几步之外。
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,街道上行人不多,贩夫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闹声远远传来,熟悉的市井气息包裹着她,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眼神空洞,思绪还沉浸在那些字字泣血的信中,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皇城司衙门的正门前。
高大肃穆的门楼,匾额上“皇城司”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这里是林溪曾经“上班”的地方,是他身为暗卫首领时出入的场所。冰可停下脚步,怔怔地抬头望着那匾额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,看到那个沉默寡言、眼神却只对她温柔的混血男子,穿着玄色劲装,匆匆进出。
守卫的兵士早已注意到这一行人,一位容貌惊为天人、气质独特的女子,神情悲戚地站在衙门口发呆,身后跟着四个明显是皇城司好手的护卫,还有一辆看似普通实则不凡的马车……这组合实在太怪异,兵士们交换着眼神,却无人敢上前驱赶,那四个护卫的腰牌和气势,已说明了一切。
就在这时,衙门内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,正是皇城司知事杨怀敏,他本要外出公干,抬眼便看见了门口呆立的冰可,先是一愣,随即仔细辨认,脸上迅速掠过惊讶、恍然、复杂的神色。
他快步上前,隔着几步便拱手行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:“下官杨怀敏,见过张娘子。”几个月前御驾回銮,他曾在迎驾队伍中远远瞥见过被官家牵着手走过的冰可,当时便惊异于她容颜几乎未改。如今近距离相见,更觉震撼,九年光阴,在她身上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拂过,不仅美貌依旧,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风致,只是此刻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哀伤,让人心惊。
守卫的兵士们见此情形,更是暗自咋舌,对这女子的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和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