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安跟着他往城墙下走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原上什么都没有。风在吹,草在动,天很低,地很平。
但他总觉得,在那道灰蒙蒙的山影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——
怀安在蒙远的驻地住了下来。
蒙远没有给他特殊待遇——没有单独的小院,没有专门的护卫,甚至连像样的房间都没有。他住的地方是一间土坯房,和普通士兵住的一样,一张木板床,一张粗木桌,一把缺了腿的椅子。唯一不同的是,霍安在窗台上放了一盆野花,是他在城外挖的,紫色的,很小,但开了。
“蒙叔叔说了,”霍安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,“小侯爷在这里不是客人,是兵。是兵就得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辰时起,跟着操练。巳时吃饭。午时跟着巡逻。酉时再吃一顿。天黑就睡。”
怀安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苦。
“不能钓鱼吗?”
“这里没有池塘。”
“躺着晒太阳呢?”
“这里太阳倒是有,但风大,躺着会被吹跑。”
怀安叹了口气,往床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那我来这儿干嘛来了?”
霍安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的日子,怀安开始了他在北境的“兵”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,号角一响他就得爬起来,跟着士兵们一起跑步、扎马步、练拳脚。他的身体底子差,跑不了几步就喘,扎马步扎不到半炷香腿就抖,拳脚更是一塌糊涂,出拳没力气,踢腿站不稳。
士兵们看着他,有的笑,有的摇头,有的干脆不理他。没有人因为他是“小侯爷”就对他客气,也没有人因为他是“天幕之子”就对他另眼相看。在这些人眼里,他就是个瘦巴巴的、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。
怀安倒也不在意。他本来就不想出风头,能偷懒就偷懒,能少跑一步就少跑一步。蒙远来视察的时候,他就装模作样地多跑两步;蒙远一走,他就找个墙角蹲着,看蚂蚁搬家。
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那些士兵虽然不跟他说话,但他们做的事,他全都看在眼里,而且记得住。
他记得老王怎么磨刀——刀刃要在磨石上转三圈,翻面再转三圈,然后用拇指试刃,不能太利也不能太钝。
他记得老李怎么射箭——弓要拉满,箭要贴着脸颊,呼吸要屏住,松手的时候不能抖。
他记得小张怎么骑马——上马的时候左脚踩镫,右手抓鞍,身体前倾,不能往后仰。
他甚至记得伙夫老赵怎么做糊糊——小米要泡一夜,野菜要切得碎碎的,水烧开了再下米,煮到稠了再放菜。
这些事,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,但它们就像那些“梦”里的碎片一样,自己钻进了脑子里。
有一天,蒙远在操场上教士兵们一种新的阵法,讲了半天,士兵们还是弄不明白。怀安蹲在墙角看蚂蚁,耳朵却竖着听。等蒙远走了,他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,把他们弄不懂的地方解释了一遍。
士兵们愣住了。
一个叫大牛的年轻士兵瞪着眼睛看他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怀安也愣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些东西。那些线条、那些走位、那些攻防的要点,就像本来就在他脑子里一样,他只是把它们倒出来而已。
“我……猜的。”他说。
大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但从那天起,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,而是看一个——他们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——
日子一天天过去,怀安渐渐适应了北境的生活。
他还是能偷懒就偷懒,但偷懒的时候少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,而是因为有些事情,他发现自己不做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