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有一天,哨兵在城外发现了一串马蹄印,不像是蛮子的,倒像是赤霄国骑兵的。蒙远看了半天,拿不准这是什么情况。
怀安蹲在地上,看着那串马蹄印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——几个斥候,从南边来,鬼鬼祟祟的,不像是正经的军队。
“是斥候。”他说。
蒙远低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怀安指了指马蹄印的走向。“蛮子的马不会走这么直的线,他们喜欢绕弯子。赤霄国的骑兵走直线,但正规军的马蹄印不会这么浅,马蹄铁打得薄,是便宜货。这应该是哪个诸侯私下养的斥候,不是朝廷的兵。”
蒙远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复杂。
“你爹教你的?”
怀安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忽然就知道了。”
蒙远没有再问。他让人沿着马蹄印追出去,果然在二十里外抓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。一审,是凌云国派来的探子。
从那以后,蒙远开始有意无意地考他。今天拿一张地图问他怎么看地形,明天拿一把刀问他怎么辨别好坏,后天问他如果蛮子从北边来,应该怎么布防。
怀安每次都答得上来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那些东西就在他脑子里,像是早就有人教过他一样。他只需要把它们说出来就行了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样。”有一天,蒙远喝醉了酒,拉着怀安的手说,“什么都懂,什么都明白。但他不显摆,该藏的时候藏,该露的时候露。你知道他最厉害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,什么时候该趴着。”蒙远的眼睛红红的,声音有些哑,“在这个世道上,趴着才能活。你爹趴了多少年?十多年。就是为了让你能站着。”
怀安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在侯府里的样子——沉默、隐忍、退让。他以前觉得那是窝囊,现在忽然觉得,那可能比站着还难。
“蒙叔叔,”怀安轻声问,“我爹……他会没事的吧?”
蒙远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然后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含糊,“明天还有操练。”
怀安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蒙远坐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。
那一刻,他看起来不像一座铁塔,像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中年人。
——
入冬之后,北境的日子更难熬了。
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雪一下就是好几天,地上的积雪能没到膝盖。操练停了,巡逻也减少了,士兵们都缩在屋里烤火,整个驻地像一座死城。
怀安也缩在屋里,裹着那件有羊膻味的被子,哪儿都不想去。
但脑子里的那些“碎片”却越来越多了。
他“看见”了蛮子会在第一场雪后过来——不是小股骚扰,是大规模入侵。上千骑兵,从北边的山口涌出来,像洪水一样漫过荒原。
他“看见”了蒙远的军队被打散,土城的城墙被推倒,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倒下。
他“看见”了自己——站在城墙上,手里握着一把刀,手在抖,但脚没有退后一步。
这些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半夜会突然惊醒,浑身冷汗。
他想告诉蒙远,但他不知道怎么说。“我做梦梦见的”这种话,说一次是巧合,说两次是运气,说三次——谁会信?
可如果不说,那些人会死。
大牛会死,老王会死,老李会死,小张会死。伙夫老赵也会死。
那些给他盛过糊糊的人,那些在他蹲墙角时没有赶他走的人,那些偷偷教他怎么握刀、怎么射箭、怎么在雪地里走路的人——他们都会死。
怀安想了三天三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