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秋也没有说话。他喝了一大口啤酒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,像一条细细的冰河,在胸腔里慢慢化开。
他垂下眼睛,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烧烤签子上,一根一根地数着。不是因为他想数,而是因为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视线,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。
他听见徐锦时在笑。
那笑声就在他对面,很近,近到他能听清笑声里每一个细微的起伏和转折。那笑声像一只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揉着他的心脏,揉得又疼又暖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。
也是一个这样的夜晚,有风,有星星,有烧烤的味道。那时候他和徐锦时还没有进过副本,还在过着普通人的生活。那天徐锦时非要拉着他去吃路边摊,说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特别好吃,不去了会后悔一辈子。他被他拉着跑了好几条街,跑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满头大汗,徐锦时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“到了到了就是这家”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那天的烧烤其实味道一般,肉烤得有点老,孜然放得太多,但徐锦时吃得很开心,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。
他看着他,心想,这个人,他想看一辈子。
后来呢?
后来发生了很多事。多到他把那些记忆压在心里,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,像沉积岩一样,每一层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“郁秋?”徐锦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郁秋猛地抬起眼睛。
徐锦时正看着他,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,微微歪着头,表情里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关切:“你发什么呆呢?鸡翅凉了就不好吃了,给你。”
他把那串鸡翅递过来,手指捏着竹签的末端,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。
郁秋看着那串鸡翅,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,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灰。
他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徐锦时笑了笑:“客气什么,又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去继续跟谢砚辞说话了,好像刚才那串鸡翅只是一次普通的传递,不值一提,不需要多想,也不需要记住。
郁秋低下头,咬了一口那串鸡翅。
鸡翅确实凉了一些,表皮没有那么脆了,但味道还在。蜂蜜的甜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甜中带辣,辣中带甜,像极了某个人。
他慢慢地把整串鸡翅都吃完了,一根骨头都没剩。
夜越来越深了。
隔壁桌的那几个工人已经走了,那对情侣也走了,整条巷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老板在炭火前打着哈欠,但还是没有催他们,甚至又烤了一盘馒头片送过来,说是“赠的,不要钱”。
谢砚辞已经喝得差不多了,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苏清鸢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徐锦时,说:“他醉了,得送他回去。”
“我来吧,”徐锦时说,“我知道他住哪儿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。她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,即使喝了酒,即使已经很晚了,她的每一个动作还是保持着那种近乎强迫症的条理和秩序。
郁秋也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喝多,他的酒量一直很好,或者说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喝多。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拉进副本的世界里,保持清醒是生存的基本条件,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看着徐锦时把谢砚辞从桌上拉起来,谢砚辞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他身上,头靠在他肩膀上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再来一瓶”“我没醉”之类的话。徐锦时费力地撑着他,左腿因为受伤的原因有些站不稳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郁秋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臂抬起来了一点,像是想要去扶,但只抬了几厘米就停住了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放了下去。
他没有过去。
苏清鸢走了过去,从另一边扶住了谢砚辞,分担了一部分重量。徐锦时松了口气,对她笑了笑,说“谢谢鸢姐”。
苏清鸢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郁秋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暂,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郁秋读懂了那一眼里的内容。苏清鸢是个很聪明的人,聪明到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,她就什么都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