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应该怕的。”顾柏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他,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全班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,好像你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老师在课堂上叫你回答问题,下面有人窃窃私语。你去上厕所,有人在你隔壁的隔间里大声讨论你。你走在走廊上,有人故意撞你一下,然后说‘对不起没看见你’因为你太‘不起眼’了。”
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,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。但沈屿听出了那些句子之间的停顿,那些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往下说的停顿。
“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。”顾柏说。
沈屿沉默了很久。
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,像无数个微小的、无人注意的世界。
“顾柏,”沈屿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跳远的时候连成绩都没看,就跑去铅球场地了吗?”
顾柏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我不在乎跳远拿第几名。我在乎的是,在那个时刻,你在那个圈子里,手里握着一颗铅球,周围站着几个随时可能拿出手机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怕我被卷进来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从我在跑道上放慢速度和你并排跑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在里面了?”
顾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我不是在拯救你。”沈屿说,“我没有那个能力,你也不需要被拯救。我站在你旁边,是因为……我想站在你旁边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,照在顾柏的手背上。那层薄薄的凉意像是被光照化了一点,指尖泛起一点几乎不可见的粉色。
“你这个人,”顾柏说,声音哑哑的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说两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。”
沈屿笑了。
“那你就慢慢习惯吧。”
下午的接力赛沈屿没有去看。
他去了教务处。
教务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姓周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在处理学生问题上以“和稀泥”著称。沈屿敲了三次门才被允许进去,周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,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周老师,我想反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沈屿把年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递了过去。周主任接过来看了看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“这个嘛,”他把手机还给沈屿,“同学之间的玩笑话,不用太当真。我会找赵恒同学谈一谈,让他把照片删了。”
“周老师,这不是玩笑话。这是偷拍和网络暴力。”
“哎,你这个同学,说话不要这么严重嘛。”周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都是十几岁的孩子,哪来什么暴力不暴力的。我处理过的事情多了去了,这种事就是小孩子不懂事,说两句就完了。你不要上纲上线。”
“如果这不是暴力,那什么才是暴力?一定要打人了才算?”
周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屿同学,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你要注意你的态度。学校有学校的处理方式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“那顾柏的感受算不算?”
周主任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会处理的。”他说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,“你回去上课吧。”
沈屿站在教务处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德育处”三个字,上个月刚改的名,从“政教处”改成了“德育处”。名字改了,但里面的人没变,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没变。
他回到教室的时候,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。他从后门溜进去,在座位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