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年低头看着那只手——银色手链滑下来,搭在他的手腕上,凉凉的。他想起那个问题——“一厘米是多少?”现在他知道了。零点七厘米,大概是一根手指的宽度,一片指甲的长度,一个指节的厚度。是沈亭澜的手和他的手之间的距离。是从“我喜欢你”到“我也是”之间的距离。是他走了五个月、终于走完的距离。
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,把沈亭澜的手包在掌心里。“沈亭澜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的手好暖。”
沈亭澜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指在陆年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。一只大零点七厘米,一只小零点七厘米。掌心贴着掌心,指缝嵌着指缝。像两块拼图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。
番外二关于“年年”这件事
沈亭澜第一次叫“年年”,是在除夕的电话里。
那天陆年说了一句“这样你每次叫它的时候就像在叫我”,然后沈亭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年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他开口了——“年年。”
声音很低,像是在念一句不太熟练的台词。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年——年。两个字,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,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的合法性,确认之后才把第二个字念出来。
陆年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——呼吸停了,心跳停了,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停了。只有这两个字在耳边回响,一遍又一遍,像山谷里的回声。“年年”,“年年”,“年年”。
从那以后,“年年”变成了沈亭澜对他的专用称呼。不是每时每刻都用——大多数时候还是“陆年”,全名,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。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,“年年”会出现。
比如早安的时候。“早安,年年。”——这条消息通常是早上七点左右发的,比闹钟还准时。陆年有时候怀疑沈亭澜是不是不需要睡觉,为什么每天都能在七点整醒来,然后发一条“早安,年年”。他问过这个问题,沈亭澜说:“醒了就发了。”陆年说:“那你为什么能每天都七点醒?”沈亭澜说:“习惯了。”陆年说:“你以前也七点醒吗?”沈亭澜沉默了一秒。“以前是七点半。”
以前是七点半。现在是七点。早了半个小时。这半个小时去了哪里?去了“早安,年年”这四个字里。每天早上的“早安,年年”,是沈亭澜用自己的睡眠时间换来的。他不会说“我为了你早起半个小时”,他只会说“习惯了”。但陆年知道,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。是每一天、每一个早晨、每一条“早安,年年”累积起来的。
比如道晚安的时候。“晚安,年年。”——这条消息通常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发的。比早安多了一个逗号——“晚安,年年”,而不是“早安年年”。陆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差别,但他注意到了。早安的时候没有逗号,晚安的时候有。那个逗号像是一个停顿,一个犹豫,一个“我今天还有很多话想说,但太晚了,你该睡了,所以我就说到这里”的省略号。
陆年每次看到“晚安,年年”的时候,都会觉得有人在给他盖被子——不是真的盖被子,是一种感觉。有人在他闭上眼睛之前,确认他盖好了被子,关好了灯,房间是安全的,可以睡了。然后那个人才关掉自己这边的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那个人叫做沈亭澜。
比如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。“年年,走慢点。”“年年,吃饭了。”“年年,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——这些话从来不会在有第三个人的场合出现。在食堂、在图书馆、在羽毛球馆,沈亭澜还是叫他“陆年”,全名,公事公办的语气,跟叫别人没什么区别。但陆年知道,那个区别不在称呼里,在称呼之外的everything里——目光、语气、嘴角的弧度。沈亭澜叫他“陆年”的时候,语气跟叫别人是不一样的。叫别人的时候,“陆年”是两个字,平平淡淡,像在念一个名字。叫他的时候,“陆年”也是两个字,但两个字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——年——陆年。那个停顿的意思是:我知道你不仅仅是我的学弟。
比如在陆年情绪不太对的时候。有一次陆年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——不是挂了,是突然不想说话了,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累了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社交上的。他是“小太阳”,在所有人面前都要发光发热,对所有人笑,照顾所有人的情绪。但太阳也会累的。太阳也需要休息。
沈亭澜在电话那头等了他大概一分钟。然后他说:“年年。”
不是“你怎么了”,不是“你在想什么”,不是“为什么不说话”。就是“年年”。两个字。意思是:我知道你在。我在这里。你不用说话,不用发光,不用发热。你只是“年年”就可以了。
陆年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鼻子酸了一下。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。
“累了就睡。”
“不想睡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想听你叫我。”
沈亭澜沉默了一秒。“年年。”
“再叫一次。”
“年年。”
“再——”
“年年。”
陆年笑了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够了。这三个“年年”够他撑过接下来的一整周了。
在一起很久之后,陆年问过沈亭澜一个问题:“你为什么叫我‘年年’?”
沈亭澜正在看书,听到这个问题,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让我叫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我让你叫的,但你自己喜欢吗?”
沈亭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一个字。”
陆年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‘年年’是一个字。”
陆年想了想——“年年”明明是两个字,两个“年”字,怎么会是一个字?然后他明白了。沈亭澜说的不是字数,是意思。“年年”不是“年”字的重复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独立的、不可分割的称呼。就像“陆年”是一个完整的人一样。“年年”也是。它不属于任何人,只属于沈亭澜。只有沈亭澜这样叫他。只有他这样听。
陆年把脸埋进沈亭澜的肩膀里——他坐在沈亭澜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,这个姿势他以前从来没有试过。以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半米,后来是十厘米,现在是零。他的额头抵着沈亭澜的肩窝,能闻到他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,干净的,像冬天早晨的空气。
“沈亭澜,”他闷闷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