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“年年。”
陆年闭上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听到沈亭澜翻书的声音——沙沙的,很轻,很稳。他感觉到沈亭澜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他闻到沈亭澜的味道——干净的、凉凉的、让人安心的。
“年年”是一个字。这个字的意思是:你是你。不是任何人的谁,不是学弟,不是朋友,不是男朋友。只是你。只是陆年。只是那个在九月的下午拍了他肩膀、笑着说“嘿哥们儿帮个忙呗”的人。只是那个把冰棍塞到他手里、说“你的手好凉”的人。只是那个在除夕夜说“沈亭澜我喜欢你”的人。只是年年。
沈亭澜又翻了一页书。陆年靠着他的肩膀,在这个翻书的声音里,在这个阳光的温度里,在这个“年年”的余韵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着,是沉浸。沉浸在这个安静的、温暖的、被叫做“年年”的下午里。
番外三关于后来的小事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其实都很小。
比如沈亭澜开始喝绿豆冰了。以前他从来不喝这种东西——不喜欢甜食,不喜欢冰的,不喜欢在冬天喝冷饮。但有一次在食堂,陆年买了两根绿色心情,一根给自己,一根递给沈亭澜。“给!你最喜欢的!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最喜欢这个?”
“你第一天就吃了。而且你吃完了。吃完就是喜欢。”
沈亭澜看着那根绿色包装的冰棍,包装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凉意透过包装纸渗到指尖。跟九月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。他拆开来,咬了一口。绿豆味的,甜的,凉丝丝的。跟九月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。
“好吃吗?”陆年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就是好吃!”陆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后来沈亭澜偶尔会自己去买绿色心情。从超市出来,拆开包装,咬一口,绿豆味的,甜的,凉丝丝的。他站在超市门口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他把包装袋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不是每根都叠,是偶尔。在那些特别想某个人的时候。
比如陆年开始用法学用语说话了。
“学长,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四十三条,殴打他人的,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,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。所以你打我的话——”
“我什么时候打过你?”
“我说如果!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“那如果——”
“陆年。”
“嗯?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陆年闭嘴了。但他嘴角翘得老高。沈亭澜说“没有如果”的时候,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,但他知道那三个字的意思是: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。没有如果。因为不可能。
比如他们开始在图书馆坐同一边了。
以前都是面对面坐——陆年在对面,沈亭澜在这边。后来有一天,陆年把书包放在沈亭澜旁边的位置上,坐下来,把书摊开。沈亭澜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陆年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想坐近一点。近到胳膊可以碰到沈亭澜的胳膊。近到可以闻到沈亭澜的味道。近到不需要抬头就能用余光看到他在做什么。
沈亭澜翻了一页书。陆年的胳膊碰到他的胳膊——隔着衣服,其实感觉不到太多温度,但陆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。他低下头继续看书,嘴角翘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到沈亭澜的胳膊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。很小的一点点,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。但陆年发现了。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比如陆年学会了对沈亭澜的“嗯”进行解码。“嗯。”——句号结尾。这是普通的“嗯”,意思是“我知道了”或者“我同意”。“嗯”——没有标点。这是正在思考的“嗯”,意思是“我在想你说的话,你继续说”。“嗯?”——问号。这是疑问的“嗯”,意思是“我没听清”或者“你再说一遍”。“嗯——”破折号。这是犹豫的“嗯”,意思是“我有话想说,但我在想要不要说”。
陆年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这套解码系统。他没有告诉沈亭澜,因为他觉得如果沈亭澜知道了,可能会故意打乱这套系统来测试他。沈亭澜一定会这样做。他太了解他了。
比如沈亭澜开始记住陆年室友的名字了。以前他只知道“302的室友”,统称。后来有一天,陆年在电话里说“李浩然今天又把钥匙锁在宿舍里了”,沈亭澜说“第三次了”。陆年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是第三次?”“你说过。第一次是开学第一周,第二次是十一月。”
陆年握着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记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能记住这种事……”
“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。”不是“我说过很多次了”,不是“你记忆力真好”。是“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”。这句话他从去年说到今年,从电话里说到面对面,从“朋友”说到“在一起”。每一次说,语气都一样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。但这个事实需要证明吗?需要。因为每一次他说“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”的时候,陆年都会重新相信一次——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,会把他所有的废话都当作重要的事,存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,整整齐齐地码好,需要的时候随时取出来。
比如陆年开始给沈亭澜带东西了。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,是一些很小的、很不值钱的、但“看到的时候就想起你”的东西——一片形状很好看的梧桐叶,金黄色的,像一把小扇子。他在路上捡的,夹在书里压平了,送给沈亭澜当书签。沈亭澜接过来看了看,然后把叶子夹在了他正在看的那本《刑法学》里。陆年说“你把它夹在法条里?它会被压坏的”。沈亭澜说“不会”。后来陆年偷偷翻过那本《刑法学》,那片叶子还在,被压得平平整整,叶脉清晰,金黄色的,在密密麻麻的法条中间,像一小片阳光。
一颗白色的纽扣——他的羽绒服掉了一颗备用扣,他顺手放进口袋里,后来忘了,洗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来,觉得扔了可惜,就给了沈亭澜。“你要一颗扣子干什么?”沈亭澜问。“不知道,就是觉得扔掉可惜。你帮我保管吧。”沈亭澜接过来,看了看——白色的,圆形的,四个眼,普通的羽绒服扣子。他把扣子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跟那根绿色心情的包装纸放在一起。陆年不知道这件事。他只知道沈亭澜说“好”,然后扣子就不见了。他不知道那颗扣子被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跟其他“看到的时候就想起你”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一张电影票根——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,不是什么特别的片子,就是一个普通的喜剧片。陆年笑得很开心,沈亭澜没有笑,但陆年注意到他在某些笑点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——很轻,很快,但陆年看到了。电影结束之后,陆年把票根递给沈亭澜。“给你。”“干什么?”“留作纪念啊。这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。”沈亭澜接过来,看了看票根上的日期和片名,然后放进了钱包里。陆年看到了。他看到沈亭澜把票根放进了钱包的最里层,跟身份证放在一起。他假装没有看到,转头去看墙上的海报,耳朵红了一小片。
比如沈亭澜开始说“废话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