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,清晰得不像一个在恐惧中颤抖的人,“我不是回不了头——是头已经不在我身上了。”
他拉开衣领。
林屿看见了。赵明远的脖子上,有一圈黑色的纹路,像纹身,又像烧伤后的疤痕。纹路是活的——在缓慢地脉动,像一条蛇缠绕在他的颈动脉上。每一次脉动,黑色的纹路就扩散一点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。
“归墟之印。”林屿的声音发紧。
“三年前。”赵明远把衣领拉回去,“他们给我种下的。从那天起,我就不属于自己了。我的‘场’、我的‘意’、我的思想、我的记忆——都被归墟之力侵蚀了。我能感觉到它在吞噬我,一点一点地。先是情绪,然后是记忆,然后是我自己。现在我剩下的,已经不多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把折叠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向林屿。
“里面有一份名单。所有和我联系过的归墟教团成员,我知道的都在里面。还有他们给我的指令,每一次联络的时间、地点、内容。都在里面。”
“为什么要给我?”
赵明远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一种疲惫的、放弃一切的轻松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他说,“七年的谎言,三年的侵蚀。我记不清我儿子的脸了。他的生日、他的学校、他喜欢的颜色——全部被归墟之力吞噬了。我只记得他的名字。赵小舟。因为这个名字是刻在归墟之印外面的,它吞不掉。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。不是哭泣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崩溃——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建筑,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,从内部开始坍塌。
林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拿在手里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他说,“镇厄司有办法解除归墟之印。也许不能完全恢复被吞噬的东西,但可以阻止它继续扩散。”
赵明远摇了摇头。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——”
“林屿。”赵明远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知道楼顶那个人是谁吗?”
林屿的手指在电脑外壳上收紧了。
“他是‘使徒’。归墟教团在燕京的负责人。三年前,是他给我种下的归墟之印。”赵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曾经敲了七年键盘的手在抖,指甲发青,指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“他在等我完成任务。等我把最后一份情报传出去。”
“什么情报?”
“你。”赵明远抬起头,看着林屿的眼睛,“你的灵视觉醒速度、你的训练进度、你的能力边界、你的弱点。所有关于你的一切。”
“已经传出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赵明远摇头,“今天的还没来得及传。你发现得太快了。他等了我半个小时,没有收到情报,就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所以他来了。”
“所以他来了。”赵明远站起来,腿在抖,但他站得很直,“他在楼顶等我。如果我不上去,他会下来。如果他下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林屿懂了。如果“使徒”下来,他会杀了赵明远,拿走电脑,然后——找林屿。他不会让一个S级灵视者在眼皮底下溜走。
“我上去。”赵明远说,“你从后门走。电脑带走,交给陈恪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赵明远——”
“林屿。”赵明远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林屿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很纯粹的、像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时才会有的平静。“我回不了头了。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找到我儿子。告诉他——爸爸不是坏人。爸爸只是……迷路了。”
林屿看着他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赵明远忽然问。
“林屿。”
“林屿。”赵明远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,“替我活着。替所有没能活下来的灵视者活着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他的背很直,步子很稳,和刚才蜷缩在墙角的那个人判若两人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