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闭上眼睛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杀了我。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林屿。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在消退——不是被压制,是主动在放弃。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举了一辈子的重物,闭上眼睛,准备沉入永恒的睡眠。“归墟之印在我的基因里,在我的‘场’里,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。只要我还活着,归墟之门就在扩大。你越强,门开得越快。只有我死了,桥梁才会断,倒计时才会停。”
他走到林屿面前,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的胸口上。隔着夹克和T恤,林屿感觉到了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乱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但在心跳的间隙,在两次搏动之间的那个短暂的停顿里,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归墟之印。它在李的心脏表面脉动,像一条蛇,像一只章鱼,像一棵根系深入骨髓的树。它在吞噬他——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从每一个细胞,每一条基因,每一寸灵魂。
“你已经感觉到了。”李说,“它在吞噬我。从出生的那一天起,就在吞噬。八年,十年,十五年,二十三年。它吃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——不多了。”
他松开林屿的手,退后一步。
“杀了我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“用你的刀。第4073号。沈夜给你的那把。刺穿我的颈动脉——和训练时教给你的一样。物理死亡会切断归墟之印和归墟之门的连接。门会停止扩大。你会赢得时间。”
林屿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刀柄。刀是冷的,和B2层的空气一样冷。沈夜说这把刀不是用来战斗的,是用来在必要时结束自己的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——结束的不是自己。
“我不能。”林屿说。
“你能。”李看着他,“你是S级灵视者。你是唯一能关上归墟之门的人。但你还没有准备好——你需要时间。更多的时间。我可以用我的死,给你赢得那些时间。”
“如果我不杀你呢?”
“那门会继续扩大。十天后,它会完全打开。归墟之门降临,虚境吞噬现实,大隔绝重演。几百万人会死。灵视者会变成墟兽。沈夜会被刑天吞噬。而你会变成‘始祖’——不是林屿,是三千年前那个孤独的人。”
“李——”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李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像一个在说睡前故事的人,“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。李。一个字。很好听。我想多听一会儿。但来不及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和林屿那把一模一样的制式短刀,黑色刀鞘,银色刀柄,刃长二十五厘米。他握着刀柄,把刀鞘扔在地上,金属碰撞水泥地面的声音在设备间里回荡了很久。
“你不用动手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来。但你得看着。看着归墟之印是怎么被切断的。看着归墟之门是怎么停止扩大的。看着你的时间——是怎么被一条命换来的。”
他把刀举到脖子旁边,刀刃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
“李!”林屿抓住了他的手腕,“不要。”
李看着他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确定的、像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清明。
“林屿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?不是因为我累了,不是因为我想被看见,不是因为我想有一个名字。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因为我想选择。二十三年来,我从来没有选择过。被制造、被编程、被利用——每一步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。只有这一件事,我可以自己选。”
他把林屿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掰开。
“让我选。”
林屿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有一样东西在燃烧——不是归墟之印的金色,是另一种金色。更温暖的、更明亮的、像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的金色。那是他的灵魂的颜色。被归墟之印囚禁了二十三年的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、终于自由了的灵魂的颜色。
“你父亲——林兆坤。”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,“他如果知道还有一个儿子——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很高兴。”林屿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会给你起一个名字。不是代号,不是字母——是一个真正的名字。他会带你去吃红烧肉。他会送你去上学。他会在你考了好成绩的时候做一大桌子菜。他会在你害怕的时候告诉你——‘没关系,爸爸在。’”
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水,有解脱,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那下辈子。”他说,“下辈子,我做他的儿子。你的弟弟。”
他把刀举起来。刀刃在应急灯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