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替我活着。替所有没能活下来的灵视者活着。”
刀刃落下了。
林屿没有闭上眼睛。他看着刀刃切开皮肤,切断血管,刺穿颈动脉。看着黑色的血——不是红色的,是被归墟之印污染后的、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色血液——从伤口里涌出来。看着那些像电路板一样的金色纹路从李的掌心开始消退,从指尖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从手臂到胸口——像退潮的海水,像日落后的余晖,像一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噩梦终于醒了。
李的身体倒了下去。林屿接住了他。他的身体很轻——轻得不正常,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。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金色的光芒在慢慢消退,从炽烈变成淡金,从淡金变成琥珀,从琥珀变成——普通的、棕色的、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的棕色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林屿的声音在碎,“变回来了。”
李笑了。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满足的、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闭上了眼睛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眼睛的颜色。镜子里的我——永远是金色的。归墟之印的金色。现在——终于不是了。”
他的呼吸在变慢。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长,更浅,更轻。他的“场”——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“场”——在他的身体上方凝聚。不是蓝色的,不是金色的,不是任何林屿见过的颜色。是一种新的颜色——白色的。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、像初雪一样的白色。它是他的灵魂。被归墟之印囚禁了二十三年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、终于自由了的灵魂。
它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无声地朝天空飞去。飞向那道裂缝。飞向归墟之门。飞向它终于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“谢谢你看见了我。”一个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轻得像风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林屿跪在B2层冰冷的水泥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的身体。他的脸上全是泪水,滴在那张年轻的、安详的、嘴角微微翘起的脸上。服务器还在嗡嗡作响,指示灯还在闪烁,热风还在从散热孔里涌出来。一切都没有变——除了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。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、从来没有过名字的、从来没有过“场”的人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沈夜的短信:“裂缝停止了扩大。”
林屿看着屏幕,手指在颤抖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只发了一条消息——不是给沈夜的,是给陈恪的:
“内鬼找到了。他死了。”
陈恪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谁?”
林屿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年轻的脸。棕色的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像一个在做梦的孩子。他想起李默然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命运。”他想起李说的“让我选”。他想起最后那一刻,那双金色的眼睛变成棕色时的光。
他打了一个字:“李。”
然后他关上手机,抱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的身体,坐在B2层冰冷的水泥地上,哭了很久。
从裂缝里吹来的风,带着虚境的气息,轻轻地拂过他的脸。
远处的天空,裂缝的边缘,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消退。
归墟之门在等待。
但他赢得了时间。
用一条命换来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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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