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熠点了点头,说:"公道话。"
魏实没料到他这么接,停了一下,说:"你不劝我?"
"劝什么?"沈熠说,"你说的是实话,实话不用劝。"他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说,"魏先生,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。"
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,展开,推过去。
那是他这段时间整理的北境局势简图,不是军事地图,是从各处情报里抽出来的势力分布,哪里有新朝的驻军,哪里有旧大渊的旧部,哪里是空档,哪里是争议地带,标得很细,一目了然。
魏实俯身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沈熠说:"这是我们现在看见的,不是我们希望的,是我们实际掌握的。"
魏实把那张图推回来,说:"你们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?"
"还不够,"沈熠说,"有些地方我们看不见,乌梁能看见,这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原因,也是你需要合作的原因。"
魏实没有说话,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,这次敲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
"今天先谈到这里,"他说,"我要想想。"
"好,"沈熠说,站起来,把那份图重新折好,收进怀里,"我在乌梁住一晚,明天早上离开,如果魏先生想好了,今晚派人来找我,如果没想好,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谈。"
魏实送他到门口,说:"沈先生,那张图,是你一个人画的?"
"是。"
魏实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话,说完转身进去了。
沈熠站在门口,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魏实说的是:你不像个跑腿的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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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魏实派人来了,带了一封信,沈熠拆开,里头是一份乌梁内部的人员名单,一共三十一个人,每个人名字旁边标了一个字,或支,或观,或疑。
支是支持继续跟旧大渊这边合作的,观是观望的,疑是倾向新朝的。
沈熠把那份名单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叠好,压在枕头下面,熄了灯,躺下来。
周野在隔壁,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隔着一道墙,沉的,均匀的。
沈熠盯着黑暗里的房顶,想今天跟魏实谈的那些话,想那份名单,想支观疑三个字后面站着的那些人,想乌梁内部的分歧什么时候会从魏实手里滑出去,想临渊现在是什么情况,想贺檀有没有收到顾长进山的消息,想柳绵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。
想了很多,最后停在那个清晨的城门口。
祁朔站在城门外,说路上注意,四个字,不多,但他没有说嗯,他说的是路上注意。
沈熠把眼睛闭上,那个画面还在,没有散,像那种天亮之前最后一段黑暗,压着,但知道天马上要亮了。
他在那个暗里躺了很久,然后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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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熠和周野出了乌梁,往临渊走。
路上周野问:"魏先生昨晚让人送来的是什么?"
"一份名单。"
"有用吗?"
"很有用,"沈熠说,"比我们之前掌握的东西要细得多。"
周野嗯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两匹马走在官道上,日头升起来,把影子从长慢慢压短,路边的枯草根部已经有些泛青了,北境的冬末,春意来得慢,但来了就是扎实的,不容易再被压回去。
沈熠走着,想起顾长和谢山,按时间算,他们今天应该已经进山了。
也想起临渊城里那条还没有修好的舞龙,许老说让它走起来就是谢了,走起来意味着临渊真的站稳了,意味着这里的人真的可以抬起头往前看了,那一天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但感觉不会太远,也感觉不会太容易。
他在马上坐直了,往前看,官道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两边的树还没有发叶,枝条是光秃秃的,但都往上长着,不管冬天压了多久,开春了还是要往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