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至从佛罗伦萨回来之后,江青西觉得北京的天空都变蓝了。不是真的变蓝了——北京的冬天还是灰蒙蒙的,偶尔有雾霾,口罩是出门的标配——但他看什么都觉得好看。灰蒙蒙的天是好看的,光秃秃的树是好看的,路边堆着的脏雪也是好看的。因为徐至在这片天空下,在这座城市里,在他的身边。
徐至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,江青西每天都要确认他还在。早上醒来的时候,他会侧过头看一眼旁边——徐至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一下徐至的手指,确认是温热的、真实的。然后他才会放心地起床。
“你每天早上都碰我。”徐至有一天闭着眼睛说。
“你没睡着?”
“睡着了。你碰我的时候醒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动?”
“想看看你要碰多久。”
江青西的脸红了。“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还是要确认。习惯了。”
徐至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“那你确认完了吗?”
“确认完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你在。”
“嗯。我在。”
江青西笑了。他凑过去,在徐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然后下了床,去厨房做早饭。煎蛋、热牛奶、烤面包——他做得很熟练了,蛋不会破,牛奶不会溢,面包不会焦。徐至走的那一年,他学会了很多东西——包饺子、做红烧肉、煎完美的荷包蛋、在胃疼的时候自己找药吃。他学会了在没有徐至的日子里,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。但现在徐至回来了,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不用那么好了。蛋煎破了也没关系,牛奶溢出来也没关系,面包焦了也没关系——因为徐至在旁边,什么都可以补救。
他把早餐端到桌上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煎蛋上,照在牛奶上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哥,你今天有课吗?”
“没有。刚回来,老师让我休息几天。”
“那你在家干什么?”
“画画。你呢?”
“我也没有。今天没课。”
“那你在家干什么?”
“看你画画。”
徐至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吃完早饭,一个去了画室,一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画室门口——不,是坐在画室里面。徐至说“你坐那么远干什么”,江青西说“我怕打扰你”,徐至说“你坐在门口更打扰我,我会一直想你为什么坐那么远”,江青西就把椅子搬到了画架旁边,紧挨着徐至。徐至画画的时候很安静,颜料在调色板上被调和,画笔在画布上涂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江青西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颜色在画布上慢慢地变成形状,变成光影,变成一幅画。画的是佛罗伦萨的老桥——阿尔诺河上的倒影,桥上的金色阳光,远处教堂的穹顶。
“哥,你在画佛罗伦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佛罗伦萨了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画?”
“因为好看。也因为——”徐至的画笔停了一下,“因为你没去过。画给你看。”
江青西的鼻子酸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幅画一点一点地完成。老桥的每一个拱形,河面上的每一道波纹,阳光下的每一块石头——徐至都画得很仔细,像在复述一个他珍藏在心底的故事。
“哥,”江青西说,“你以后办画展的时候,这幅画也要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你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记忆。你没带别的,就带了画。画里有你在佛罗伦萨看到的一切。也有你没看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