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每次闭上眼睛,那些模糊的碎片就会在黑暗里翻涌——蓝色的光、冰冷的机械音、还有一股莫名的冲动,驱使着他冲向某个方向。他会在凌晨三点惊醒,浑身冷汗,攥着银色小牌发呆,直到天亮。
第十天的凌晨,他下楼倒水,发现客厅亮着一盏小灯。
祁正蜷缩在沙发里,膝上放着平板,正在看建筑设计图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红发乱糟糟的:“……你也睡不着?”
候玄晖没有回答,只是倒了杯水,坐在沙发另一端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?”祁正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凌晨下来喝水?”
“嗯。”
“做噩梦?”
候玄晖的手指收紧,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掌心:“……不记得。”
“骗人。”祁正关掉平板,往沙发上一躺,红发铺散在靠枕上,像一团燃烧的火,“我也做噩梦。”
候玄晖看向他。
“很蠢吧?我这么大人了。”祁正扯了扯嘴角,试图用玩笑的语气,但声音有点哑,“梦到我爷。他去世三年了,梦里他还在骂我,说我没出息,说我不配姓祁,说我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。”
候玄晖想起祁正书架上那些奖杯,想起他提到“母亲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明明那么优秀却说自己“留级”。
“学长很厉害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真的是复读机成精吧?”祁正笑骂,但声音有点哽咽,“能不能换句台词?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候玄晖看着杯里的水,水面倒映着灯光,微微晃动,“我失忆了,不知道什么是厉害。但看到学长的模型,会觉得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想做出那种东西的人,不应该被骂没出息。”
祁正愣住了。
红发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候玄晖以为他说错了话。然后祁正忽然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大笑,而是很轻、很软的一声气音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候玄晖,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,还在安慰别人。”祁正往沙发上一躺,红发铺散在靠枕上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“过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躺这边。”祁正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睡不着的时候,张姨会陪我躺着,不说话也行。你也试试?说不定比攥着那块牌子管用。”
候玄晖犹豫片刻,真的躺了过去。沙发很宽,两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能闻到祁正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,清新又温暖。
“那个牌子。”祁正忽然说,“你每晚都攥着它睡觉,我起夜看到过好几次。攥那么紧,手心都是印子。”
候玄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。
“我不是要打听秘密。”祁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从枕头里发出来的,“就是想说……如果你需要做噩梦的锚,可以用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!”祁正翻了个身,背对他,声音含糊又急促,“你可以把我当成那个牌子!反正我睡眠质量好,你攥着我我也不会醒……算了!当我没说!睡觉!”
候玄晖看着他的后脑勺,红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,跳动着,燃烧着,驱散着黑暗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,这次没有攥着小牌,而是将手平放在身侧,指尖刚好能碰到祁正的衣角。那一点微弱的触感,像锚,像灯塔,像归途。
那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只有清晨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住了祁正的手腕,而祁正睡得正熟,嘴角还带着笑,红发蹭在他的肩窝里,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。
候玄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,直到阳光照进来,将一切都染成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