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屿的目光扫过祁正,唇角弯了很浅的一个弧度:“帽子不错。”然后那束目光移到了候玄晖身上。
候玄晖感受过很多种视线。教授看他的视线带着赞许,同学看他的视线带着好奇,偶尔有人在走廊里多看他两眼,那些视线大多是温的、软的、没有重量的。但祁屿的视线不一样,它落在你身上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先用刀背敲了敲你的骨头,不疼,但你知道它很锋利。
“我室友,候玄晖!”祁正侧身让开位置,脚底下拌了一下,膝盖碰了候玄晖的腿一下,又迅速弹开,“他专业课次次年级第一,特别厉害,上次那个全国竞赛还拿了金奖!金奖!”
候玄晖听到金奖被强调了两次。祁正替他骄傲的时候,总是这样,像那些成绩是他自己的一样。
他微微躬身,背脊的弧度不大不小,刚好是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倨傲的程度。“只是运气好。”他说,然后把丝绒礼盒递上去。深蓝色的盒子,边角包着金边,里面是一枚墨玉平安扣。昨晚在商场里,祁正趴在柜台上看了将近三个小时,把所有平安扣一颗一颗拿出来放在黑绒布上对比,导购的脸色从热情变成困惑变成疲惫,祁正浑然不觉。最后是候玄晖指了这颗——玉质温润,没有裂纹,墨色均匀得像被研开的墨汁。“这颗好。”他说。祁正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又看,然后咧嘴笑了,“听你的。”
祁屿接过礼盒,指尖掂了掂,目光在候玄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祁正身上。祁正还戴着那只较小的手套,手指在里面被裹的紧紧的,像大人偷穿小孩衣服。候玄晖的口袋微微鼓起,露出一角灰色的羊绒。
“有心了。”祁屿说,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他率先迈步走向车旁,大衣下摆一掀,带起一阵冷风。祁正松了口气,小跑着跟上去,跑了两步又被自己绊了一下——他紧张的时候平衡感会变得很差,候玄晖早就发现了。
候玄晖拉住他的手腕。不是刻意的,是手自己伸出去的。祁正的手腕比他的要粗些,但比他看起来的要细,骨节突出,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“手套。”候玄晖低声说,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叠得乱七八糟的羊绒手套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祁正套回去。祁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,笨拙地、不知所措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不冷。”
候玄晖松开他,拉开后排车门。手臂横在车门框上方,这是一个很老派的动作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,也许是在某次和祁正一起出门时,祁正脑袋撞了车门,疼得龇牙咧嘴,他就记住了。
车里暖气很足。祁屿坐了副驾,候玄晖和祁正坐在后排。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窗外的景色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
祁正靠在窗边,手指又开始绞那只手套,绞过来,绞过去,把羊绒绞出了细密的褶皱。候玄晖看着他的手指,没有提醒他。
“玄晖。”祁屿的声音从前排传来。
候玄晖抬眼,对上后视镜里祁屿的目光。那目光和刚才在站台不一样,少了一些审视,多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,像一把刀收回了鞘里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、发亮的光。
“听祁正说,你记忆力受损,现在恢复得如何?”
候玄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指尖碰到颈间的银猫坠子。这是祁正去年生日送他的,包装盒里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听说你属猫的”。他不属猫,祁正只是觉得他像猫——安静,独来独往,不喜欢被人碰,偶尔又会突然靠近,蹭一下就走。候玄晖当时把纸条折了两折,夹在了某本书里。
“多谢舅舅关心,日常记忆已无碍,只是幼时片段还有些模糊。”他说。
“有在积极治疗?”
“在配合康复训练,也有祁正陪着,恢复得比预期快。”候玄晖说。这是真的,但不是全部的事实。事实是祁正每天晚上拉着他打视频电话,说一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天食堂的排骨咸了,图书馆有人占座被骂了,路过篮球场时球滚到他脚边他踢回去了——然后话题一转,问他今天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情。候玄晖有时候会说“没有”,有时候会说“今天想不起来那天你为什么笑”,祁正就会把那天的事情再讲一遍,讲得很细,细到那天的天气、他们穿的衣服、空气里的味道。
祁正帮他记住,他再跟着祁正一起记住。
祁屿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只银猫坠子上停了一下。“那就好。”
候玄晖注意到,后视镜里祁屿的嘴角,比刚才多了大约一度。不是笑容,是面部肌肉的一种极细微的松弛,像冬天冰面上最先裂开的那道缝,只有站在最近的地方才能看见。
祁正比他先看见。
“舅舅!你这是——”祁正猛地坐直了,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祁屿没让他把话说完。“我认可什么,”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斜过来,不重,但很稳,“得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我本事大着呢!”祁正得意地晃了戴着手套的手,晃得像在跟谁招手,然后他转过身,用膝盖碰了碰候玄晖的腿,“是吧玄晖?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祁正的眼睛里有光,有期待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、像被阳光晒化的麦芽糖一样黏稠的什么。候玄晖把目光收回来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听见没!”祁正凑过来,近到候玄晖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极淡的雀斑,近到彼此的呼吸在冷暖交界处凝成一团白雾,“我舅肯定喜欢你,我看得出来!他的嘴角刚才翘了1。5度——”
“你刚才说0。5度。”
“那你记错了,我说的是1。5。”祁正理直气壮。
候玄晖没纠正他。因为他确实可能记错了。
“而且他的眉心纹路也展开了,眉间距离增加了大概两毫米,这是放松的表现。”祁正越说越来劲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,“他看你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长,大概多了三秒,说明他对你比对侄子更感兴趣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