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是家宴,列席的也俱是族中兄弟亲长,荀愔便刻意挑了个与荀衍邻近的位置,趁着尚未开宴厚脸皮凑过去。
“休若阿兄生气了?”
荀衍瞥了他一眼,不想理会他。
荀愔想了想,问:“我不该不与大人说明去向?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该失了士人仪态,垂足而坐?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该坐于树上,身处险境?”
荀衍将耳杯一搁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这不是很清楚吗?知道却不改?”
荀愔想了想才道:“我认为,除却第三条,都是小节。”
荀衍对这个弟弟实在没辙,聪慧是有的,进退也是有的,认错的勇气乃至担当也是有的,但总要闹出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“临大节而不夺是为君子,可你这个年纪,轮得到你临危保全大节吗?”
所谓大节,托六尺之孤,寄百里之命,处帝位废置时保全国家无亏,他够得上哪一条?这么个小不点,够谁塞牙缝吗?
想到此处,荀衍又不由得有所泄气,所谓大节,以如今党锢形势,整个荀氏怕与其都没什么关系。以几位叔伯的声名才能尚且无法获得朝廷开释,他们又能如何?养望,无尽头的养望罢了。
荀愔觉察到几分荀衍的心绪,注视他片刻后收回目光,不期然与另一双眼睛对上。
是荀彧。
尚且年幼的总角孩童有着一双清澈洞明的眼睛,仿佛一片能映射一切的镜子。荀愔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,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。
“糖吃完了吗?”
荀彧无奈,低头解下布囊,展示给他看。
“没有,我没有那么贪嘴的。”
“哦。”荀愔接过看了一眼,然后送到荀衍眼前,“兄长,阿彧说他请你吃糖。”
荀衍:“……”
荀彧:“……”
荀衍看荀愔的目光一言难尽,离得这么近,他又不是聋子,他听得见!
荀愔问:“真的不吃吗?吃糖会让人心情好一点。”
荀衍坚定拒绝了,他都是成家生子的人了,哪里还能和幼弟抢糖吃。
于是荀愔在荀彧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自己拈了一颗放进了嘴里,满意地叹了一声:“不愧是我,杏浆的比例刚刚好。”
荀彧疑惑看他将布囊重新挂回自己腰上,才开口问:“这糖是兄长做的?”
“一半,我只出了主意。”荀愔说,出力的是远在许县的倒霉友人陈群,但这就不必对弟弟说明了,“等到秋梨下来,我们再做梨子糖。”
荀愔做下了这个承诺,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外间走进来,行到自己身后,低声唤了一声:“小郎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