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苏瑶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自然弯曲。那双手——即使戴着易容面具,即使穿着粗布青衣——还是露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手指太长了,指甲太整齐了,指节太匀称了。那不是一双洗衣房婢女的手。洗衣房婢女的手应该粗糙、红肿、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碎屑。
苏瑶的手没有泡皱。她洗了一天的衣裳,手还是白的。
方应看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问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苏瑶转过身,沿着青石板小径往回走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来时一样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行礼,没有说“奴婢告退”。
她就那么走了。
方应看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。晚风吹过,桂花落了他一肩。他没有拂去,目光还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。
“周叔。”他开口了。
那个六十来岁的老仆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像是早就等在那里,又像是恰好路过。他穿灰色长袍,背微驼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。
“侯爷。”周伯的声音不高不低,和他的脚步一样,从容,不惊。
“查一下那个叫阿瑶的。”方应看说。他的语气和刚才问“你叫什么”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不是在发号施令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是。”周伯说,“查到什么程度?”
方应看想了想:“她的来历。她的手。她为什么来侯府。”
“是。”
周伯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和苏瑶一样轻,但不一样——苏瑶的轻是“不想被人注意”,周伯的轻是“想让人注意的时候才会让人注意”。
方应看站在芙蓉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朵粉白色的花。
花很好。但他刚才注意到,苏瑶看这朵花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。不是不喜欢,不是喜欢,是“没有”。像一个人在看一张照片,照片里的东西跟她没有关系。
他忽然想知道,什么东西能让那双眼睛里出现“有”。
他转身走了。桂花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拂去。
苏瑶走回洗衣房的路上,在心里复盘刚才的对话。
方应看问了她四个问题:哪个院的,叫什么,来多久了,之前在哪里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例行公事。但他的眼睛不是——他的眼睛在看她的眼睛,在看她的手,在看她的站姿。
他注意到了什么吗?苏瑶不确定,她在想:方应看会不会查到她的“来历”?
查不到。因为她的来历是系统生成的——孤女,父母双亡,家道中落,投亲不遇,流落京城。完美无缺,滴水不漏。
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在水里泡了一下午,手指还是白的。她没有刻意保养——这是她真实的手,登录时捏出来的手。不是婢女的手。
“算了,”她想,“反正他查不到什么。”
她也不在乎。
她推开洗衣房的门,春草正在洗衣服,看到她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迷路了。”苏瑶说。
她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开始搓衣裳。她的手指浸入冰凉的井水中,皂角的泡沫在指缝间破裂,发出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