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应看站在青石板小径的转弯处,大约二十七八岁,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袍角在晚风中轻轻翻飞。他发束金冠,腰系白玉带,身量高而挺拔,站在暮色中,像一棵不蔓不枝的竹。
他的脸生得极好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如刀削,薄唇微扬。不是笑,是嘴角天生的弧度——上扬的时候像在嘲讽,放平的时候像在沉思。他的眉峰微微上扬,眉尾却向下收,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井水很静,静到看不出深浅。你往里扔一颗石子,不知道多久才能听到回音。
苏瑶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不是“努力装作平静”的那种平静,而是真正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空白。就像一个正在看花的游客,被路人问了一句路,转过头来,看了对方一眼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朵花。
“洗衣房的。”她说。
方应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,不会注意到。但苏瑶注意到了——她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又恢复了。
他看了她两秒。
不是看她的脸——那张脸不值得看两秒。他在看她的眼睛。
一个洗衣房的婢女,被侯爷叫住,应该慌张。就算不慌张,也应该紧张。就算不紧张,也应该装出紧张。因为这是规矩。这个世界有它运转的规则,每个人都在规则里扮演自己的角色。婢女的角色就是低头、弯腰、声音发抖。
苏瑶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,既没有讨好,也没有抗拒。她的表情是空的——不是面无表情,是“没有表情需要藏”。她既不害怕,也不紧张,既不惊喜,也不厌恶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他问完,然后回去晾衣服。
方应看见过很多女人。
有在他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的,有故作镇定但声音发抖的,有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样灿烂的,有哭得像秋天的雨一样凄凉的。有人故意摔倒想让他扶,有人故意冷漠想让他追。他见过所有类型的女人,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剧本。
但眼前这个女人,不在任何一个剧本里。
她不是在“演”一个不怕他的婢女。她是真的不在意他。
这两者的区别,方应看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因为他太熟悉“演”了——他自己每天都在演,他身边的人也每天都在演。一个人在演不怕,他会用力。眼神会用力,呼吸会用力,肩膀会用力。所有的“自然”都是精心排练过的自然。
苏瑶没有用力。
她看他的眼神,和他看一棵树、一朵花、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。
方应看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瑶。”
“阿瑶,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没有评价,只是在重复,“你来侯府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之前在哪里?”
“洗衣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还在洗衣房。”
一问一答,干净利落。苏瑶没有多说一个字,也没有少说一个字。她的回答准确得像在填表格——系统自动生成的标准答案,不多不少,刚好够用。
方应看又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