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不舒服?”他问。
“嗯,头晕得厉害。”西贝靠在橱柜上,喘了口气,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,看着他说,“瑛嵘,今天厂里要是没什么急事,能不能……请半天假?或者,你去上班前,帮我烧壶热水,把药拿过来?我实在没力气……”
甘瑛嵘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那眼神里有关切吗?或许有一丝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权衡,一种习惯性的、对“麻烦”的评估。然后,他开口,声音平铺直叙:“请假要扣工资的。你这个月病假请了好几天了,再请,这个月的全勤奖和部分工资就没了。要不……你再坚持一下?热水我现在去烧,药我给你拿。你吃了药躺会儿,说不定就好了。毕竟甘悠看病也需要钱。”
西贝看着他,忽然觉得无比荒诞,也无比清醒。她的头晕,她的虚弱,她的请求,在他那里,被迅速换算成了“扣工资”、“全勤奖”、“请假天数”。他想到的是单位的考勤制度,是这个月能拿回家多少钱,唯独没有优先想到,此刻站在他面前、虚弱地向他求助的,是他的妻子,是需要他照顾的人。
他甚至觉得,他愿意去烧水、拿药,已经是“做了事”,已经是对她诉求的响应。他完全无法理解,在妻子生病的时刻,丈夫的“在场”、体贴和优先照顾,本身比那点工资和奖金重要一万倍。
心底最后一点期待的火星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灰白的灰烬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笑意的话音,“你去上班吧。别耽误了。奖金要紧。”
甘瑛嵘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觉得她这话有点不对劲,但也没深想,点点头:“那行,你实在不行就打电话到车间。热水我这就去烧。”说完,他转身去拿水壶。
西贝没再看他,扶着墙,慢慢地挪回了卧室,躺下。她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留下的一小块污渍,心里空空荡荡,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不恨,不怨,不悲,不怒。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做了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。
甘瑛嵘烧好水,倒了一杯放在她床头,又把药片和水杯一起拿过来。“药在这儿,记得吃。我走了。”他站在床边说。
“嗯。”西贝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
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。甘悠从她的小床上坐起来。她早就醒了,刚才的话,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。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静静地下床,走到妈妈床边,先试了试妈妈额头的温度,然后拿起药,看了看说明书,抠出两粒,又端起水杯。
“妈妈,吃药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西贝就着女儿的手,把药吞下去。温水下肚,却暖不了四肢百骸的冰冷。
“妈妈,”甘悠放下杯子,看着西贝,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是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断,“等他晚上回来,你把那份东西拿出来吧。让他签。”
西贝看着女儿,喉咙哽住。
“他不配当你丈夫,也不配当我爸爸。”甘悠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,“丈夫不是这样的。爸爸更不是这样的。我同学的爸爸,会送他们上学,会给他们讲故事,会在他们生病的时候着急。我的爸爸,只会在妈妈晕倒的时候说‘知道了’,只会在妈妈需要他的时候算‘扣多少钱’。妈妈,我不要这样的爸爸。我们不要他了,好不好?”
西贝的眼泪无声地滚落。她伸出手,把女儿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,紧紧攥着,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、唯一的温暖连接。她终于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甘瑛嵘回来时,西贝没有吵,也没有闹。她只是坐在饭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下午从抽屉里取出来的、已经有些折痕的离婚协议书。甘悠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写作业,没有像往常一样叫“爸爸”。
甘瑛嵘看到协议书,脚步顿住了,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拿起那张纸,快速扫了一遍,抬头看向西贝,眼神里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:“西贝,你什么意思?就为早上的事?我不是给你烧水拿药了吗?我也说了,请假要扣钱,我们这个家……”
“这个家?”西贝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甚至微微笑了笑,“甘瑛嵘,你告诉我,这里真的是‘家’吗?对你来说,这里是不是只是一个睡觉、吃饭、每个月交了工资就觉得自己尽完责任的地方?我和悠悠,是不是只是住在这里、需要你定时投喂的两个人形物件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甘瑛嵘脸涨红了,“我怎么不尽责任了?工资我少交一分了吗?悠悠看病花钱,我皱过一次眉头吗?是,我是不会说话,不会哄人,家里事我做得少,可我也在努力啊!我每天上班不累吗?回来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?非要为一点小事闹离婚?说出去不怕人笑话!”
“小事?”西贝看着他,眼神空洞,“你觉得这是小事。我晕倒在家门口,是小事。我高烧四十度你让我‘坚持一下’,是小事。悠悠天天吃冷馒头,是小事。我累死累活,你视而不见,是小事。甘瑛嵘,对你来说,只要这个房子没塌,只要每个月有工资拿回来,只要人还没死,就都是‘小事’,对吗?”
“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甘瑛嵘把协议书拍在桌上,胸膛起伏,“我跟你没法说!这字我不会签的!离婚?你想都别想!我丢不起那个人!”
“你丢不起那个人……”西贝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得肩膀颤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是啊,你丢不起那个人。你的面子,比我和悠悠的死活重要多了。甘瑛嵘,你真可悲。”
她止住笑,擦去眼泪,看着甘瑛嵘,眼神是彻底的冰冷和决绝:“你不签,可以。那我们就这么耗着。从今天起,你是你,我是我。这个家,我和悠悠过。你,请自便。”
说完,她拉起旁边一直沉默的甘悠,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甘瑛嵘一个人站在凌乱的客厅里,对着紧闭的卧室门,和桌上那张刺眼的离婚协议书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愤怒、委屈、不解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,在他心里搅成一团。他不明白,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。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他不是一直这样吗?这个家,不也一直这么过来了吗?
那天晚上,甘瑛嵘在钢丝床上坐了一夜。西贝搂着甘悠,母女俩谁也没说话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从那天起,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,以一种更冰冷、更彻底的方式。甘悠不再叫“爸爸”。起初是沉默,当不得不交流时,她会用“喂”,或者直接说“你”。后来,她开始直呼其名“甘瑛嵘”,语气平淡,没有起伏,像在称呼一个无关紧要的、合租的陌生人。偶尔,她也会叫西贝的名字,更多是在心疼妈妈、责怪妈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时候。但“爸爸”这个称呼,连同它所代表的所有情感依赖、期待和孺慕,被她亲手、彻底地封存、埋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