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褪去了微凉,裹着满园花香,软软地拂过荣国府的亭台楼阁。梨香院偏舍的天井里,雏菊开了半盏,兰草抽了新蕊,茉莉枝繁叶茂,一院草木在暖风中舒展腰肢,酿出满院清芬。
苏清和临窗而坐,指尖捻着一枚素色绢帕,正细细绣着一枝浅淡的白梅。帕子是江南上等的杭绸,质地轻柔,针脚细密,梅枝疏朗,花瓣莹白,不沾半分艳色,恰合黛玉清雅的性子。这几日她瞧着黛玉心境渐好,便亲手绣了这方帕子,权当小礼,讨她欢心。
青禾端着一盏新酿的青梅露走进来,瓷盏冰透,泛着淡淡的青碧色,梅香清甜。“姑娘,这青梅露冰镇好了,凉而不寒,最适合暮春饮用,给林姑娘送去再好不过。”
苏清和绣完最后一针,将绢帕叠得方方正正,放入锦袋,又取过盛青梅露的白瓷提梁壶,笑着道:“她近日心绪舒展,身子也轻快了不少,这清润的青梅露,正合她的口味。今日我再去潇湘馆坐坐,看她如今的模样,我也放心。”
自那日抚琴解绪后,苏清和便能明显感觉到,黛玉身上的凄楚愁绪淡了许多。不再对着雨幕垂泪,不再因乡愁辗转,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女该有的灵动娇憨,连咳嗽都少了,气色一日好过一日。紫鹃私下里同她说,黛玉如今夜里能安睡整宿,晨起也会主动打理院中的花草,再无往日的恹恹之态。
听着这些话,苏清和心中便觉安稳。她从不想强行改写什么,只愿以细水长流的陪伴,让这位绛珠仙草,慢慢卸下心头的重负,在这大观园里,寻得属于自己的清欢。
收拾妥当,苏清和提着青梅露与绣帕,缓步往潇湘馆去。晴日里的大观园繁花似锦,芍药开得热烈,蔷薇爬满花架,落英缤纷,蝶舞蜂飞,处处都是勃勃生机。路过沁芳亭时,偶见丫鬟们嬉笑打闹,一派和乐景象,全然不见原著里的紧绷与凄惶。
不过片刻,便到了潇湘馆。
今日的潇湘馆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院门大开,院中的芭蕉舒展阔叶,翠竹迎风轻晃,紫鹃正蹲在廊下,给盆栽的兰花松土,黛玉则站在竹丛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,细细修剪竹枝,动作轻柔,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宛如画中走出的清雅仙子。
她未穿繁复的衣裙,只着一身月白软缎常服,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白兰花,素净淡雅,却难掩周身的灵秀风骨。阳光透过竹枝洒在她脸上,映得肌肤莹白,唇色红润,眼底澄澈,再无半分愁云惨淡,只剩安然与明媚。
听见脚步声,黛玉转头看来,一见是苏清和,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,放下银剪快步迎上来:“清和妹妹,你可来了!”
她的声音轻快悦耳,带着少女的娇俏,再无往日的虚弱沙哑。苏清和看着她舒展的眉眼,心头一暖,笑着道:“今日天气好,料定姐姐在院中打理花草,便带了新酿的青梅露过来,给姐姐解暑。”
“妹妹总能想着我。”黛玉伸手接过提梁壶,指尖触到瓷面的冰凉,笑意更浓,“我正嫌日头暖,想喝些清润的饮品,妹妹便送来了,真是心有灵犀。”
两人携手走进屋内,紫鹃连忙沏上热茶,又取来琉璃盏,将青梅露斟入盏中。青碧色的汁液澄澈透亮,梅香清甜扑鼻,入口凉而不寒,回甘绵长,黛玉浅啜一口,眉眼弯成了月牙:“好清甜的滋味,比府里的蜜水要好上百倍,妹妹的手艺真是绝妙。”
“不过是用青梅与冰糖慢熬,冰镇过后便成了,算不得什么绝技。”苏清和取出锦袋里的绢帕,递到黛玉面前,“这是我闲来绣的小帕子,质地轻柔,姐姐擦手拭泪都好用,希望姐姐喜欢。”
黛玉接过绢帕,展开一看,只见素帕上一枝白梅清雅脱俗,针脚细密,绣工精巧,一看便是用心之作。她素来爱梅,更爱这般清简雅致的物件,捧着帕子,眼中满是欣喜:“我太喜欢了!妹妹绣得这般好,我都舍不得用了。”
“帕子本就是用来用的,姐姐喜欢,便日日带着,也算不负我一番心意。”苏清和看着她真心欢喜的模样,心中愈发柔软。
两人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一边饮着青梅露,一边闲谈。黛玉如今心境开阔,不再囿于寄人篱下的惶恐,说起话来也轻快了许多,从园中的花草,说到江南的风物,从诗词歌赋,说到日后的雅趣,眼波灵动,笑语轻扬,全然不见往日的沉默寡言。
“前几日听妹妹说起诗社,我心中便一直惦记着。”黛玉握着琉璃盏,眸中满是期待,“咱们大观园里姐妹众多,个个才情卓绝,若是能起一社,平日里赏花作诗,岂不是一大乐事?”
苏清和闻言,欣然附和:“姐姐所言极是。春日花开,夏日荷香,秋日桂满,冬日雪落,四时皆有景致,正好作诗吟赋。既能消遣时光,又能联络姐妹情谊,实在是美事一桩。我看宝二爷、宝姐姐、史大妹妹皆是爱诗之人,定然会踊跃参与。”
提起诗社,黛玉眼中光芒更盛,兴致勃勃地说起诗社的名目、规矩、题目的选材,眉眼间满是少女的灵动与热忱。她本就才情冠绝大观园,如今卸下愁绪,谈起心仪之事,更是神采飞扬,宛如璀璨的星辰,耀眼动人。
紫鹃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姑娘眉飞色舞的模样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伺候黛玉多年,从未见过黛玉这般开怀、这般鲜活的模样,从前的黛玉,总是愁眉紧锁,咳声不断,如今有苏姑娘相伴,才真正活成了少女该有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