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午后,阳光愈发暖软,荣国府的雕梁被晒得泛着温润的金光,连廊下的铜环都漾着暖芒。苏清和从潇湘馆出来时,日头正斜挂在竹梢,晴光透过竹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金。
黛玉留她吃了晚些的杏仁茶,又一同临了几页小楷,聊到兴处竟忘了时辰。紫鹃送她到竹径口时,笑着提了句:“苏姑娘若是得空,也往怡红院走一走吧,宝二爷总念叨着林姑娘,如今姑娘心境好了,二爷见了定然欢喜。”
苏清和颔首应下。她早从原主的记忆里知晓,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尖肉,荣国府的凤凰,虽出身侯门,却无半分纨绔的骄矜,反带着一股天生的赤子之态,只是这份“纯”,也裹着几分未脱的懵懂。黛玉是他的知己,他亦是黛玉的倚仗,如今黛玉愁云尽散,她也该去见见这位“怡红公子”,既算尽了礼数,也为日后大观园的和暖添一份铺垫。
梨香院到怡红院的路,要穿过沁芳闸旁的□□。一路繁花簇拥,芍药堆得如云,蔷薇爬满花架,蜂蝶绕着花枝翩跹,风一吹便落满肩头细碎的花瓣。苏清和缓步而行,月白绫裙沾了几缕粉瓣,鬓边的白玉簪映着晴光,清雅得与这满园繁闹格格不入,却又相融得自然。
不多时,便望见了怡红院的院门。
与潇湘馆的清幽简素不同,怡红院处处透着富丽与灵动。院门是朱红漆木,上嵌鎏金铜环,门楣悬着一块匾额,题着“怡红快绿”四个烫金大字,笔锋潇洒灵动,正是宝玉亲手所书。院门外种着两株西府海棠,花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的花瓣覆满枝头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成一地锦绣。
苏清和刚抬手叩门,院门便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一个梳着双丫髻、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探出头来,一见她便笑着福了福身:“可是苏姑娘?我们二爷正说要去潇湘馆找你呢!”
说着便侧身让开道路,引着她往里走。苏清和轻步入院,目光扫过院内景致,只见廊下挂着各色纱灯,窗棂上糊着淡红的花纸,院角种着数不清的奇花异草,从牡丹到杜鹃,从兰草到凤仙,挤得满满当当,竟比梨香院的天井热闹了数倍。
正屋的门敞着,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爽朗的笑声,还有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。苏清和跟着小丫鬟走进正屋,便见一个少年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着宝蓝色绣海棠的锦袍,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红玫瑰,肌肤莹白,眉眼俊朗,唇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正伸手逗弄着怀里的一只白鹦鹉。
正是贾宝玉。
他身旁坐着两个丫鬟,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,眉眼温婉,正低头整理着他手边的书卷,是袭人;另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,性子活泼,正拿着帕子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,是晴雯。
听见脚步声,宝玉猛地抬头,目光落在苏清和身上,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,连忙从软榻上起身,快步迎了上来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爽朗:“可是清和妹妹?紫鹃姐姐说你在潇湘馆,我还猜着你这会儿该到了,果然没猜错!”
他说话全然不拘礼数,拉着苏清和的手腕往软榻边引,动作自然亲昵,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友,半点没有侯门公子的架子。苏清和被他拉着,也不局促,只是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见过宝二爷。今日天好,特来给二爷问个安,也瞧瞧咱们大观园的怡红院。”
“别叫二爷,叫我宝玉便好!”宝玉连忙摆手,松开她的手腕,又指着软榻旁的绣墩,“妹妹快坐,袭人,快沏茶——上好的雨前龙井,我特意收着的!”
袭人连忙应着,转身去茶房备茶,晴雯也停下拂花瓣的手,笑着给苏清和递上一杯温水:“苏姑娘请坐,我们二爷今日醒了酒,正闲得慌呢,姑娘来了,他定要欢喜的。”
苏清和谢过晴雯,在绣墩上坐下,目光扫过屋内陈设。正中央的梨花木桌案上摆着各式小玩意儿,有玉雕的小兽,有绣好的香包,还有几支刚折的鲜花,杂乱却不显得凌乱。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宝玉的诗集与话本,窗台上铺着软垫,放着他常玩的弹弓与风筝,处处都是少年人的鲜活气息。
宝玉挨着她坐下,自来熟地打开话匣子:“妹妹今日去瞧黛玉姐姐,她身子好些了吗?前几日我总去潇湘馆,见她总咳得厉害,心里急得慌,又怕扰了她休息。”
他说着,眉宇间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,全然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,眼底的赤子之心,看得苏清和心中微动。她轻声道:“托二爷的福,林姑娘今日心境极好,晨起还临了小楷,午后又赏了园子里的花,如今气色红润,咳嗽也少了许多。”
“那就好!那就好!”宝玉闻言,眼睛立刻亮了,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,拍手笑道,“我就知道黛玉姐姐是个有福的,有妹妹陪着她,她定然能好好的!”
他顿了顿,又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妹妹你不知道,我前日还想着,等黛玉姐姐身子好了,便在怡红院摆个小宴,请她和姐妹们来赏花作诗,你也来好不好?我那里的海棠开得最盛,还有新酿的桃花酒,清甜得很!”
苏清和看着他这般纯粹的欢喜,唇角也漾起浅淡的笑意:“自然好。只是赏花作诗是雅事,莫要让厨房备太厚重的宴席,清淡些才合众人的胃口。”
她知道宝玉性子纯良,却不懂节制,凡事只凭心意,容易闹得铺张浪费,便借着话头,轻轻提点了一句。宝玉闻言,愣了愣,随即挠了挠头,憨笑道:“妹妹说得是!我竟没想到这些,只想着大家吃得开心便好,听妹妹的,备些清润的点心和果酒就好。”
他从不觉得被人提点是冒犯,反而觉得苏清和的话句句在理,眉眼间的懵懂,也添了几分乖巧。
袭人端着茶盏进来,听见二人对话,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。她伺候宝玉多年,最知宝玉虽纯良,却常因懵懂忽略细节,如今苏姑娘不过轻轻一句,宝玉便听进去了,可见苏姑娘说话极有分寸,也让宝玉愈发敬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