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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都都丸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夜已经深了,四条通的商铺都关了门,木板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。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一地的狼藉,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月亮升到了最高处,又大又圆,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一声的,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,显得格外寂寥。
佐藤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愿意去碰的地方。
他试着不去想,但越是不想,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。它像一条蛇,从他心底最深的裂缝里钻出来,缠着他,勒着他,让他喘不过气。
一色都都丸站在鸭川的河岸边,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,站了很久。
鸭川的水在夜里是黑的,但月光洒在上面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,像有人把一罐银子倒进了河里,怎么捞都捞不起来。河对岸的民宅亮着零星的灯火,远远地看过去,像一颗一颗嵌在黑暗里的萤石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,凉飕飕的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论。
想起论靠在门框上看他补屋顶时的样子,双手抱在胸前,歪着头,嘴角弯弯的,眼睛里映着天光。那天阳光很好,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想起论喝汤时眯起眼睛说“好喝”的样子,睫毛很长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那碗鸡汤是他炖了一下午的,论喝的时候很慢,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咽下去,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想起论在他背上睡着时的呼吸,温热的,均匀的,像潮水。那天晚上他从暗巷里把论背出来,论趴在他背上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呼吸打在他的颈侧,一下一下的,轻得像羽毛。
想起论喂他吃黑蜜栗子糕时的样子,指尖沾着琥珀色的糖浆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促狭的笑。他说“张嘴”的时候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。
想起论坐在桌边喝黑蜜水的样子,双手捧着碗,低着头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喝完之后抬起头来,嘴角沾着一点黑蜜,笑着说“好喝”。
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,怎么都抹不掉。
都都丸弯下腰,捧了一把河水洗了脸。
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冰冷的河水顺着他下颌滴落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直起身来,对着河水发了一会儿呆。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月光拉得变形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他想,完了。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他只是不敢承认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那个雨天,论从芦苇丛里睁开眼,问他要借个火的时候?还是那个傍晚,论靠在门框上笑着说“都都大人来了”的时候?还是那个夜晚,论伏在他背上,呼吸打在他颈侧的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,此刻,他站在鸭川边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那个人姓鸭乃桥,单名一个论字。笑起来的时候连带着脖子上的疤都在跳动,喜欢喝黑蜜,切菜永远切不好,受伤了要撒娇,且理直气壮,喂他吃东西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。
那个人,不是姑娘。
都都丸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。他转过身,迈开步子,往七条的巷尾走去。
论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巷口,远远地看着那扇窗。窗纸上映着一个剪影——论大约是坐在桌边写字,肩膀微微弓着,头低着,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用笔杆敲一敲桌面。那个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巷子里,一下一下的,清晰得像心跳。
都都丸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推门进去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个剪影,听着屋里偶尔传出的笔杆敲桌面的声音,和远处鸭川隐隐约约的水声。
他想推门。他想走进去,坐在论的对面,喝一碗论煮的茶,听论说一些有的没的。他想看着论的眼睛,哪怕只是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