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他怕自己看着鸭乃桥论的眼睛,就会藏不住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。他怕——他怕论听见之后,会露出那种从容的、妥帖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,说一句“都都大人,你在说什么呢”。
他怕失去现在这点微薄的关系。
站了大约一刻钟,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盏灯还亮着,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丝丝凉意。都都丸裹紧了衣领,低着头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青石板路上,孤零零的,像一个问号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,窗纸上的剪影停住了。
笔杆没有敲下去。
那个剪影抬起头来,朝着窗户的方向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但他没有推窗。他只是在灯下坐着,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远了,远了,消失在巷口的方向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洇开,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。
为什么呢,都都大人。
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。
他听过它从巷口走来,听过它在门口犹豫,听过它推门进来之后在桌边坐下。他听过它在暗巷里一步一稳地背着他往前走。现在,是听它在深夜的街道上渐行渐远。
鸭乃桥论论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。指节泛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他慢慢松开手指,笔杆从掌心里滑落,滚过纸页,在“都”字旁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
他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。
为什么呢,都都大人。
他拿起笔,把那个“都”字旁边歪掉的墨痕描成了一个小小的圆。
黑黢黢的。
论把笔放下,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但他觉得喉咙里是甜的。
他把茶碗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都都大人。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应他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铺了一地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把纸页上那个被墨痕圈住的“都”字折进了纸页的折缝里,压在最底下。
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,蘸了墨,继续写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,稳稳的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