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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（第1页）

答辩那天下了雨。

十月中旬的北京，细雨密密的，落在地上没有声音，落在窗户上变成弯弯曲曲的水痕。

经济学系阶梯教室坐了一百二十个人。

第一排：沈教授、钱教授、系主任、另外两位经济学系教授、北师大李维副教授。

第二排：周志远，白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第五排：张红丽，紧紧攥着手帕，王小芳也坐在她旁边，她来倒是苏念没想到的。

第八排：北师大的赵明，他来了，说明他论文看完了，但还没下定论，所以想亲眼看看。

后厨的周大姐请了十分钟假，站在教室最后面的门口偷听，小梅被她妈按在后厨没让来。

最后一排靠窗：陆北辰。

苏念站在讲台上，面前一杯水、一支粉笔、十二页小册子。

讲台的灯打在脸上有点晃眼，她眯了一下适应了两秒。前世做产品发布会站过比这大十倍的台，但那时候紧张的是"甲方满不满意"，现在紧张的是"会不会被扣帽子"。前者最多丢客户，后者可能丢前途。

水杯里映出她自己的脸，二十岁，辫子整齐，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跟一年半前在考场上狂写六小时的姑娘比，瘦了一点，也稳了一点。

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陆北辰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跟平时一样，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但他在，这就够了。

"各位老师同学好，本次答辩分三部分。第一部分回应理论基础质疑，第二部分回应方法论质疑，第三部分——我请在场所有人做一个见证。"

第一部分她从《资本论》讲起，黑板上写满了引文和推导。每一步都标了出处，第几卷第几章第几页。

她写板书的时候整个教室只有粉笔碰黑板的声音，一百二十个人屏住呼吸看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在黑板上写马克思。

十分钟，三块黑板写满了。她的字不算好看，跟陆北辰的横平竖直没法比，但胜在清晰，每一步推导之间的逻辑箭头画得笔直。前世做PPT的功底在这里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：逻辑清晰、重点突出、视觉引导到位。

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的时候，发现第一排的几个教授都在低头看自己的笔记，不是在对照她的推导有没有错，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看什么。

李维教授第一个举手。

苏念等他说完，然后回答："李教授引用了斯大林，但《资本论》的作者是马克思，不是斯大林。在马克思的原始论述中，价值规律是普遍规律，没有被限定为只适用于某种社会制度。"

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，赵明在第八排低下头写了什么。

第二部分她掏出了苏联论文，俄文标题写在黑板上。

"如果纳什均衡是资产阶级工具，那请问——苏联科学院为什么在用它？"

她把论文的关键段落翻译成中文写在黑板上：1974年，苏联科学院，博弈论框架，工业资源配置，每一个要素都指向同一个结论：纳什均衡是数学工具，跟意识形态无关。

李维教授的金边眼镜后面，眼珠动了两下，没有接话。他的表情从"准备反驳"变成了"需要消化"，这个转变大约用了三秒。

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"厉害"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。

周志远举手了，他的声音比开场时低了半个调。

苏念看着他，这个问题比李维的更刁——如果如实回答需要她说出"我知道明年深圳经济特区会成立"。

"预测不等于内幕消息，广东靠近香港，福建靠近台湾，两省海外华侨占全国百分之七十以上。如果你是决策者，你会选哪里试点？这不是发明，是常识。"

周志远没有继续追问，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三秒才放下。他在消化，他没料到她能用"常识"两个字把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预测说得理所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