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苏念背着帆布包走出站台,脚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响。呼出去的气变成白雾,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灰色毛线围巾很暖,但她现在没心思想围巾的事。
从县城到大河村还有三十里路,前世叫滴滴十分钟的距离,这辈子得靠腿。
她走到公社路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远处麦田光秃秃的,霜冻把颜色都吸走了,只剩灰白和深褐。路边白杨树掉光了叶子,枝丫像干裂的手指戳在天上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干草和冻土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一辆拖拉机从后面突突突赶上来。开车的老汉戴着狗皮帽子,脸冻得通红。
"丫头,去哪?"
"大河村。"
"上来吧,顺路。"
苏念爬上后斗,屁股底下垫着两捆干草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围巾挡住了脸但耳朵冻得发疼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鼻尖埋进毛线里,闻到了那股说不清楚的味道——像松木,又像什么人衣柜里久放的布匹。
大河村的村口还是老样子,但标语牌换了新的,字迹已经被风雨糊了一半。晒谷场上堆着几垛麦秸,结了一层白霜。有个老太太蹲在场边水井旁洗菜,井水冒着热气。几只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,它们认得原主的味道。
老苏家的院子比记忆中更旧了,土墙裂了两道缝用泥巴糊过没糊严实,院子里枣树枝干上缠着晾衣绳,苏大山的棉袄挂在上面,袖口脏得发硬。
门没锁,灶台冷着没生火,搪瓷碗里半碗稀饭凝成了冻。
"谁?"声音从里屋传来,苏念听出是苏老爹,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在搓。
她掀帘走进去,苏老爹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。脸色灰黄,眼窝凹进去一圈,脖子上的筋露在外面,比两年前瘦了一大圈。他看见苏念愣了一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,但很快被自己压下去了。
"你回来干啥?"
"看你。"
"我没事,你不用回来。"
苏念把帆布包放在炕沿上,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拆开——四瓶止咳糖浆、两盒消炎药片、一包润喉糖。润喉糖是张红丽塞给她的,说"给你爹尝个甜头"。苏老爹看着那堆药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"大夫怎么说的?"
"就是老毛病,咳——"话没说完就咳起来了,弓着腰撑着炕边,青筋从手背凸出来。咳了足足半分钟才停,脸憋得通红。
苏念去灶台烧了水,药片掰两颗用温水送过去。
"吃。"
"不用这么好的药——"
"吃。"
苏老爹低头把药吃了,苏念坐在炕边条凳上看他。这个男人,前世记忆里只是模糊的影子。原主记忆里也不清晰,因为苏老爹从来不在场——王桂花骂的时候他不在,苏大山欺负的时候他不在,苏念被当免费保姆使唤的时候他也不在,他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存在。但他把钢笔偷偷放在她枕头边,在门口抹眼泪,用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私房钱去看大夫。
"继母呢?"
"去她娘家了,过年前回来。"
"苏大山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