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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途（第2页）

苏老爹的脸色变了，不是生气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——像跟什么东西较了很久的劲，发现自己根本拽不动。

"镇上一个叫张三的，他爹以前在供销社看仓库被开了。你弟跟他们去赌了两回钱，输了八块。你继母知道了跟他吵，他摔碗走了三天没回家。"

八块钱！！！苏老爹一个月工分才换多少？这个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，八块够全家吃一个月。

苏念站起来往外走，苏老爹在后面喊："你干啥？"

"看看他。"

苏大山住在西屋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噜声。苏念推门进去，酸臭味扑面——汗味、烟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发馊气息。苏大山蒙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，嘴角挂着口水，地上扔着三个烟头和一个皱巴巴的纸烟盒。窗台上搁着半瓶不知道哪来的散装白酒，瓶盖没拧紧，酒味在冷空气里弥漫。

"苏大山。"

没反应。

"苏大山！"

被子动了一下。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挠了挠脸，又缩回去了。

苏念直接把窗户推开了。零下的冷风灌进来，苏大山打了个激灵坐起来，眼睛眯着还没睡醒。

"谁啊——你？！"

他看清苏念之后往后缩了一下，这个反应苏念注意到了，他怕她。不是怕打，是怕那种他看不懂的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。两年前苏念还是个村里的"赔钱货"，现在她是北大经济学系全系第一，这个落差足以让任何人本能地后退。

苏念站在门口双手抱臂，外面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，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"听说你赌钱了？"

苏大山的眼珠子转了两下。"我没有。"

"八块钱。张三。供销社仓库那个张三的儿子。"

苏大山的脸白了一瞬。"你怎么知道的？是不是翠翠那丫头？"

"你管我怎么知道的。"苏念往前走了一步，苏大山又往后缩了一下，后背顶到了墙上。

"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，从今天起不再跟张三那伙人来往，我给你找个活干。不多，但够你吃饭。第二条，你继续跟他们混。等哪天出了事被公安抓了，我不会来捞你。继母也捞不了你，你爹就更不用说了。"

"你管不着我——"

"我确实管不着你，但你想想——你继母不在家，你爹病了，你输了八块钱谁替你还？张三那帮人，你输了钱他们替你扛？"

苏大山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他的眼神闪了一下，不是倔强，是一种被戳中了但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的窘迫。苏念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了，甲方被怼得没话说的时候就是这个脸。区别是甲方可以翻脸不认账，苏大山不行，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
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他枕头旁边。

"八块钱的债你自己去还，这两块是借你的，不是给你的。等你赚了钱还我，还不上也没关系，记着就行。"

她转身出了西屋。

苏大山在后面盯着那两块钱，表情很复杂。两块钱不多，但这是他姐，他这个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姐，借给他的。不是给，是借。这个区别他听懂了，给是施舍，借是尊重，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尊重过。

他想骂两句，但嘴张了两次都没骂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