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,这个动作苏念见过很多次,每次他需要认真思考都会擦眼镜。擦得越久说明想得越深,这次擦了整整三十秒。
"你的答辩已经引起了校外注意,《经济研究参考》转载你论文时编辑部内部就有分歧。如果你再写一篇市场经济——"
"我不是要写中国应该搞市场经济,我是要写市场经济在理论上是否可能,这是学术问题不是政策主张。"
三天后沈教授同意了,提了三个条件:论述建立在马克思主义框架内;不做政策建议;写完先给他看。
苏念点头后他站起来在书架前踱步,抽出一本旧期刊递给她。1962年的文章,署名沈远山——他自己,标题:《论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商品属性》。
"您也写过类似的论文?"
"不是也,是先。我比你早十七年,发表三个月后被调离教学岗位,整整六年没上过一节课。"
苏念拿着发黄的期刊手指停住了。
"回来之后再没写过类似的文章,不是不想,是怕了。"他看着她,眼镜后的眼睛突然老了十岁,"所以你说要写市场经济时,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行不行,是她会不会跟我一样。"
"我不会,时代不同了。"
"时代在变,人心不一定跟着变。"
"所以您才提了三个条件。"
"那三个条件不是限制你,是保护你。十七年前没人保护我。"他停了一下,声音有种微妙的颤,"我不想让一篇好论文再被耽误十七年。"
苏念用了两个月写这篇论文。
两个月里她几乎住在了图书馆。每天从七点到十一点,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,桌上的参考书堆到了她看不见对面的程度。她的写作习惯跟前世做PRD一样,先搭框架,再填内容,最后逐字打磨。
第一个月搭框架。她把论文分成六个部分:理论基础、历史回顾、国际比较、模型推导、可行性分析、结论。每个部分的核心论点先用一句话写出来,然后往下展开。前世写需求文档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,先写"一句话需求",再写"详细需求说明书"。
第二个月填内容。这是最累的阶段,经济学文献要翻,马克思原著要查原文出处,苏联的文献要对照原版和翻译版确认没有误读。每天写到十一点图书馆关门,回宿舍还要在被窝里借手电筒的光再看一个小时笔记。
陆北辰知道她在写新论文但没问内容,他只是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图书馆她对面的位置上,翻他的拓扑学和经济学词典。两个人隔着一堵书墙,各看各的。偶尔苏念会把一个数学公式写在纸上递过去,他看两眼递回来的时候旁边写了修改意见。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语言,两个人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,频率一致各司其职。
张红丽对此的评价是:"你们两个已经不是搭子了,是合伙人。"
苏念没有纠正她,因为"合伙人"这个词虽然不完全准确,但比她能想到的任何词都更接近真实。
写论文的两个月里还发生了一些小事。
王小芳开始每天晚上看苏念的笔记到十二点,有一次看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课差点迟到。张红丽说她"走火入魔了",王小芳回了一句:"你不懂,看懂一个你以前不懂的东西,比吃红烧肉还过瘾。"
张红丽:"……你变了,以前你只关心红烧肉。"
方小婉寄了家书回安徽,她弟弟回信说村里开始有人偷偷摆摊卖自家种的菜了。方小婉把这封信给苏念看问:"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市场?"
苏念说:"是,这就是市场,从一棵菜开始。"
方小婉想了一会儿说:"我弟说那个卖菜的婶子一天能赚五毛钱,比她在地里干一天活多。"
苏念点头:"以后会越来越多。"
食堂的周大姐退休了,走的那天给苏念包了一碗馄饨,皮薄得能看到馅,"丫头,以后没人给你多加菜叶了。但小梅还在,你找她。"
苏念接过馄饨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,她没哭,但馄饨的汤格外咸,大概不全是盐的关系。
小梅正式接了她妈的班。第一天上岗就给苏念多加了三片菜叶,比她妈还多了一片,"我妈说你得多吃。"小梅说完就跑了,跑的姿势跟两年前一模一样,辫子甩在身后像两根跳绳。苏念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想到,小梅的厨艺如果继续练下去,以后开个小饭馆不是问题。这个念头她记在了心里,但没跟任何人说,毕竟有些种子不需要现在就浇水。
写论文最难的不是学术部分,学术对苏念来说几乎等于开卷考试,难的是分寸。每一句话都要在"说真话"和"不被扣帽子"之间走钢丝,前世她在互联网公司学过一个概念叫"合规表达",内容可以激进,但措辞必须安全,这个技能在1980年的中国比在2020年的互联网公司还有用一百倍。
有一天晚上她写到十一点,图书馆管理员大爷来催关门。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对面陆北辰的位置上放着一杯水,温的。她没看到他什么时候放的,他已经走了。桌面上那杯水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了一个字:"喝。"
她把水喝了,然后把纸条夹进了练习簿。
那天的练习簿上多了一行字:"第37天,水是温的。说明他走之前不久才倒的,说明他一直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