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站在路口,看着方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右边走了。
他走了大约十分钟,到了自家楼下。早餐摊已经收了,地上留下一摊油渍和几张用过的纸巾。他上了三楼,推开家门。
女儿不在餐桌前。牛奶碗还在,勺子还在,桌上用牛奶画的钟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些白色的、模糊的痕迹,像雾,像霜,像冰封人像玻璃盖子上的水汽。
卧室里传来声音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女儿躺在床上,睡着了。她穿着校服,辫子没有拆,红色的发圈还扎在发梢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一只手放在胸口,另一只手垂在床边。
她的手心里,握着一把钥匙。
铜制的,很小,很旧,锈得很厉害。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,指针指向十二点。
周明远在床边坐下来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取出那把钥匙。钥匙在她手心里握了很久,是温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,给女儿盖好被子,关上门。
他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,主持人正在报道一条本地新闻:“老城区居民反映深夜听到不明钟声,相关部门表示正在调查,初步判断为声音传播异常现象,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。”
他换了一个频道。是重播的电视剧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吵架。
他又换了一个频道。是购物节目,正在卖一款不粘锅。
他关掉电视,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放着一本书,封面朝下,看不到书名。他拿起那本书,翻过来。
书名是《十二点敲响的钟声》。
没有作者,没有出版社,没有定价。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一座钟,黑胡桃木的钟壳,雕花的钟顶,罗马数字的钟面。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章钟声
林晚棠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。
那座钟已经十年没有响过了。
她睁开眼时,卧室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帘缝隙间渗进一缕惨白的月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瘦长的裂缝。钟声从楼下传来——一记、两记、三记——沉闷而固执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钟壳里,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下一下撞击着铜壁。
十二记。整整十二记。
她躺在床上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凌晨十二点,一座停摆十年的老钟忽然敲响。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,除非有人上了发条。可她知道,那座钟的发条钥匙,连同那个黄铜雕花的钟摆,早在十年前就被她锁进了地下室杂物间最里面的铁皮柜里。钥匙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,从未动过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抽屉拉环,轻轻拉开。钥匙还在,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,硌着她的皮肉。
那么,楼下是谁?
周明远合上书,放在茶几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的封面上,那座钟的黑白照片在光中微微反着光。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——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。
不,是七天前。
不,是一百年前。
不,是五千年前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他听到了钟声。
一下。